第96章 最是无情(上)(2/2)
进宝微微躬身:“奴婢听闻,北宋时范文正公知杭州,逢浙西大飢。范公不循常法賑济,反而大兴土木,僱佣大量灾民修建官仓、衙署,乃至寺庙。工人费用则劝諭当地富户捐输。”
他略作停顿,瞥见小德子微微蹙起的眉尖。
“奴才愚见,或可效此法。择江南几处要地兴修水利、官道,让灾民以工换粮。如此一来,市面粮米、木石、匠作流通,赋税自然也有了著落。"
太子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前倾:“以工代賑……活络民生。”他手指在案上轻叩,思路豁然开朗,“边军之事,或可同理。非常时期,守成为先,待国內缓过气来……”
“只是,”太子眉头一皱,“如何让富户心甘情愿捐输,確是一难。”
进宝將身子躬得更低,语调愈加谦卑:“殿下,富者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利其实可藏在工程採买之中,至於名……”他声音低了一线,“奴婢斗胆,商人不得科举,乃祖宗成法。然非常之时,或可稍开天恩——比如,许捐银达標者,予其子一个应试的资格,给个盼头。再许以功德碑记、乡梓留名。有名有利,何愁无人解囊?”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灯火在摇晃,映著太子变幻的神色。
太子盯著进宝,目光里审视、惊嘆,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讚许。他缓缓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一个『名利双收』……进宝,你见识之广,心思之巧,总能出人意料。”
“殿下谬讚,奴婢不过是拾人牙慧,偶有所得。”进宝躬身,姿態恭谦到底,垂下的视线里,对上小德子悄然握紧又鬆开的袍角。
“此议甚好。”太子语气和缓,带著明显的满意,甚至有一丝自然的亲厚,“你且去歇著吧,今日你也乏了。”
“谢殿下体恤,奴婢告退。”进宝嘴角微勾,用行礼的动作掩下,缓步退出。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书房的暖光与太子的讚赏。廊下光线骤然昏暗,带著雨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潮气。
他沿著迴廊刚走了几步,目光便是一凝。
福子瑟缩的身影,正蜷在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得贴住了墙的叶。他不停张望,双手无意识地搓著,脚尖朝著书房方向,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挪。
福子从不敢到书房近前来。
进宝心头莫名颤了一下。他神色未变,步速如常,甚至更缓了些,仿佛只是散步。待拐过廊柱,彻底避开书房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脚下陡然加快,几步便到了福子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进宝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
福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得厉害。他像是嚇破了胆,张了几次嘴,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破碎的字:
“公、公公……春儿姑娘……被、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
廊下穿堂风“呜”地一声卷过,带著湿冷的土腥气。
进宝右肩胛下那道旧伤,毫无徵兆地剧痛起来——像被那支早已取出的冷箭,又一次狠狠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