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局中(2/2)
他从来不信,但也不戳破。臣子要借祥瑞標榜政绩、依附圣君,而他自己需要证明上苍眷顾这个朝廷,眷顾他这把龙椅。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他收下祥瑞,臣子们收下安心,各取所需。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看了一眼进宝。
一个太监,串联著几个不入流的小官,递到御前来,这里头有文章。
他倒要看看,这篇文章打算怎么起笔。
內侍捧著木盒趋步上前,躬身揭开盒盖。
那盒盖是连在盒身上的,掀起来便斜斜地支在上头,刚好挡住左右视线。唯有正对面的皇帝,能毫无遮拦地看见盒中之物。
皇帝垂眼。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
那石头没有半点刚刚所说的斑斕顏色。通体乌黑,死气沉沉地臥在那里。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兀地横著一道血痕,像是刚剜出来的。
皇帝的指节在菩提串珠上顿了一下。
这石头不对,要么是那上奏的睁著眼睛说瞎话,要么,这石头是独独变给他看的。
握串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前朝的巫蛊案,先帝晚年的厌胜之术,史书上那些被“天象示警”四个字压垮的龙椅……他不信,可他不敢赌。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芳才人不知何时偏过头来,往盒里瞧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她柳条似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了一下。帕子掩住了唇,却没掩住那声短促的惊喘,她整个人往后缩去,瞳孔里映著那块乌黑的石头。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哆嗦,看著她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忽然不慌了。
一个没见过风浪的深宫女子,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嚇成这副模样。这恰好给了他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態,也看见了这件事最底下的暗流。
故弄玄虚。
如果真是天降异象,何须经这几个小官的手层层递进?如果真是神来警告他,何须用这种戏法似的把戏。这是人的手笔,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局,算准了他打开盒子那一瞬间的惊疑不定,那四个字再恰到好处地出现,一举击溃他的心神。
手法不错,可惜。
“来人。”他声音不大,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芳才人暑热身子不適,搀下去好生休养。命太医开几副安神汤药。”
芳才人晃悠悠行了个礼,脸白得像纸,被两个內侍一左一右搀走了。皇帝没有再看她。
他重新看向那只木盒。乌黑的石头,泣血似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