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饲狼(2/2)
沈鹤云语气淡淡。
“我不过拿他卖官的手信威胁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全没了分寸。”
他依然闭著眼,但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开始发抖,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在抖。还有一种气味渗进了他鼻腔,湿咸的,热腾腾的。
她哭了。
沈鹤云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又沉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软。”
他慢悠悠地接著说,声音愈发温和。
“我也不忍心真把他弄死。不过是吩咐他替皇后娘娘做几样小事,他用点心都能做。做完了,皇后娘娘给他一个岭南的肥缺,逍遥自在,山高皇帝远。”
“可他偏不。”
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闹到这样鱼死网破……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一滴水珠砸在地上。
啪嗒,很轻。
春儿听懂了。
沈鹤云用皇后的势,让进宝离开京城、离开她。进宝不肯,他选了鱼死网破。
沈鹤云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泛著狼一样冷光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
“你说,他是不是蠢?”
声音轻轻柔柔,像真心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仿佛他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沈鹤云仰著脸,神態篤定。
“现在呢,是有点晚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等春儿把心神收拢过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如果你肯往后听我的话,我出去之后,还能拿手里的筹码,求五皇子保下他一条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保一条命”不过是他指尖轻轻一拨就能做到的事。
春儿深深吸了口气,慌乱的情绪在那句话里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抓住了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稻草。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可是——
沈鹤云背后有沈家,太子在监国、皇后在凤船上喝著补汤。刚刚五皇子,还来过这间暗室,不管怎么说,沈鹤云的筹码都比她多得多。
她咕咚咽下一口。
“你知道进宝现在在哪?”
沈鹤云神色未变,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人人尽知的事吗?
他只是问:“那你……答应我了?”
春儿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鹤云却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意味深长,像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痴情人在对著负心人说话。
“可你总骗我,总瞒著我。”他的声音掐著,带著点委屈幽怨,“我都不敢信你了。”
春儿的声音又冷又硬:“那你要如何?”
沈鹤云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巧,像一只猫在考虑该从哪个角度扑向猎物。
“你帮我个忙。”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暗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一只药箱,黄铜搭扣在薄光里反著光。
“你去那头,桌上有个药箱,你打开。”
春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过去。
药箱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隨时会回来继续使用。
一排银针,密密匝匝地插在布套里。一方细鹿皮缝製的腕枕。白石头的捣药杵子,沉甸甸地臥在箱底。再就是些瓶瓶罐罐,瓷面上贴著红签。
春儿回过头。
“你要什么?”
暗室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沈鹤云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舌尖掠过时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药杵子,看到了吗?”
春儿低头,从箱底把那根白石杵子摸了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白他要这个做什么。
沈鹤云看著她谨慎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说答应嫁给我……”
他慢悠悠的,声音像蜜糖顺著勺沿往下淌。
“就把诚意,第一次的诚意,给我看看,好不好?”
顿了顿,目光落在春儿手里的东西上,像是欣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会?”
他微微偏头,那张温和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体贴的笑意。
“我教教你?”
春儿站在墙角,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捏紧了手里那冰冷的石头。
哪个地方忽然燃起一片火。
火烧得很快,从后脑勺一路烧到眼眶,烧到喉咙,烧到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臟。愤怒充满了春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被递了一把刀让她自己往身上捅的愤怒。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