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曳线(1/2)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里温著一层地龙烘出来的暖意。可四面窗都敞著寸把宽的缝,寒风丝丝缕缕往里钻。
殿里龙涎香一炉一炉地添,熏成一片厚重的香云,只是那香底下还掖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异味道。是酸腐味儿,像是什么肉坏了,又夹杂著带锈的土腥气。
皇帝坐在案后,眯著昏花的眼睛凑近灯光仔细瞧。一小太监踩著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稟陛下,那胡信公公……果然天明了才回宫。”
皇帝只摆摆手,小太监便缩著肩退下,一点声响都不敢多留。
李掌印弯腰站在皇帝左手边,已经站了很久。他看皇帝翻完一页摺子,又翻一页。
“牢里那个呢。”皇帝开口,声气很淡。
李掌印往前半步:“回皇上,昨儿带回来就安置在慎刑司值房了。听底下人说,自个儿跪了一夜,也没人叫他跪。”
他说著,覷一眼皇帝的神色。
“这等掩藏行踪、背主忘恩的东西,依奴婢看,该杀。”
皇帝嗯一声,没说杀,也没说不杀。继续眯著眼看摺子。李掌印便退回去,腰更弯了些。
窗隙里的风忽大了一阵,那层酸腐味被吹散了些。香炉里的烟还在翻涌,一蓬蓬往雕花金樑上爬。
“你说,杨家怎么样?”皇上声音低的似自言自语。
李掌印左右看看,殿里除了他和皇帝再没別人。他往前两步走到案侧,姿態越发恭顺。
“回皇上,杨家自是忠臣良將之家。”
皇帝点点头,硃笔落下去。“是啊,世代的忠臣。千乘之家啊。”他嘆著气,笔尖在摺子上稳稳走,一撇一捺十分耐心,像垂钓的老翁在纸面上牵动著鱼饵。
香云懒懒的盘著,殿里只剩下翻摺子的声音。左边那摞摺子批了一大半,挪到右边成了一座新堆的小山。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
“皇上,兵部右侍郎——杨震杨老將军,前来面圣。”
皇上终於勾了个笑,仔细端详手中摺子,將笔轻轻搁下。
“叫他外头候著吧。”
小太监弯腰应是,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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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脸侧向李掌印。“人带来,暂不必杀了。”
——
进宝是被从后头暗门送进乾清宫的。
上半身被绑死,两个侍卫將他往下一压。膝盖咔地一声,整个人砸在砖地上。
他脸上那块假疤被人用布硬蹭掉了,还留著斑驳的痕跡,惯贴疤的那块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白,像还有层半透明的膜没摘下来。
他没说话,连挣都没挣。只把被捆住的上半身伏在地上,像一根被硬折下去的竹篾。
“都退下吧……”皇帝吩咐。
奴僕侍卫的鞋子便从进宝的余光里溜了出去。轻轻一声砰,殿门合拢。
一片寂静。
进宝伏在地上,听见皇帝站起来绕过案几,脚步声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停在离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没话问朕?”皇帝说话时带了一声短促的笑。
进宝张了张嘴,唇上面一层乾裂的白皮。他把那些在宫外將他泡透了的“宋少爷”“掌柜的”一层一层扒下去,最后啐出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自称。
“奴……奴婢,罪该万死,但凭皇上发落。”他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春……护圣夫人,毕竟救过九皇子,若发落了,奴婢怕陛下多被非议。”
他停了,喉咙里咕嚕了一声,继续往外挤。
“杨家,乃是受奴婢矇骗。若隨意处罚,恐朝野震盪。”
可他说的很慢很清楚,每一句都包在一层为君著想的纸下。可终究太薄了,骗不了人。
他侧头,目光扫到殿角。那里摆著一只红釉花盆,没花,只是盆。盆身上金字题著“喜福堂”。那是他得意忘形时亲手题的。
他几乎要笑出来,笑那个在宫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
他给皇上誊了多少年的摺子?皇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字。这盆从重阳节送进宫那天起,就是一张扯在明面上的网。他兴兴头头地往里钻,牵了春儿的手,认了宋家的门,还当是自己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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