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曳线(2/2)
皇上就这么看著,从头到尾。
殿里静了很长一会儿,再无一点声响。皇帝沉默的影子盖在进宝的手边,进宝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他在等一个宣判。
皇帝开口,却说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在宫外,把生意做得不错。”
进宝一怔。
皇帝从他身边踱过去,袍角扫过进宝的指尖。“朕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进宝把目光又按回砖地上,哑著嗓子:“求陛下赐死。”
皇帝淡淡的嗯一声,话音没什么起伏。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按律,朕是该治你个千刀万剐——”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兴味,“杨家乃至那杨春儿,男丁发配,女眷充作军妓。”
充作军妓。进宝身体里绷了一夜的弦啪地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起什么念头,身子已经挣了起来。绑绳勒进手臂的肉里,膝盖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让人牙磣的尖响。他嗓子里只出来一个气音,整个人挺起一半又砸回去。
杨老將军,杨大杨二。最重要的——她。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他终於反应过,就用这彆扭的姿势磕起头来。腰使不上劲儿,身子挺起一半就更重的砸下去。
“陛下,陛下三思!”他喊破了音,顾不上怎么修饰声音,那把尖细的嗓子再也裹不住,“杨家是五皇子的母家!若是获罪,五皇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殿下是您的儿子——”
皇帝由著他磕,仿佛与他多论唇舌本身是一种浪费。
等他终於磕不动、伏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皇帝才踱回他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带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引诱。
“朕让你恢復正身,你就在杨家待著。朕只要你办一件事。”
进宝伏在那里没动,额头上的血顺著鼻樑淌,在他瓷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裂痕。
“什……什么事?”他毫无选择,立刻咬了鉤。
“听信儿便是。你做了,朕就让你脱了奴籍,与那护圣夫人堂堂正正成婚。”
他弯了弯腰,声音压近了。
“你不做……那护圣夫人,朕便另作安排了。”他似乎笑了一下。
“佛家讲割肉饲鹰。夫人既然慈悲救了我儿,便再去边关渡一渡那些將士戾气。青史上,也算一桩功德。”
进宝听著,觉得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顶。他挣扎著扬起脖子,整个身子往皇帝的方向倾过去,像即將坠落悬崖的人去够一根稻草。
“陛下,”他嗓子劈的厉害,“杨家无辜……奴婢求,只求不要危及杨家性命——”
皇帝垂眼看著他,那张老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口见底的枯井。
“朕不是暴君,所做,只为江山社稷。”
进宝的声音熄下去,他没得选了。这一句不算承诺的承诺,是皇帝可能给他的最体面的答案。
他双手捏成拳。杨家忠君——自己不会行那挑拨之事了,杨家一定不会起反心,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用这些话把自己撑住了。
“奴婢,愿为陛下效死。”他磕下去,额头重新贴上那片温热的砖面。
皇帝点头,垂眼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脊背。他身后,香炉上的烟还是升了又散。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也没什么新鲜的。
那护圣夫人请旨与他共赴黄泉,又没死。他指婚杨二,也没结成。
人啊,要是站的足够高,下面的蛛丝马跡都能连起来。他有些索然起来。
“来人。”他扬声。
殿门开了,李掌印躬身进来听令。
“打出些伤来,別动筋骨。外头人要看见。”
“传话杨老將军,甘肃那边的粮草调度,先交与兵部左侍郎。交接完了,这个逃奴,他若想带就带走。”
他额上浮了一层细汗,拿指腹揩了一下,摆摆手。
李掌印会意,躬身退到进宝身边。进宝听见李掌印低低说了句什么,有人扶住他的胳膊,绑绳被割断了,一股又麻又涨的热涌回指尖。
他被人架著往后门走。
身后,皇帝正吩咐著:“叫仙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