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净坛使者庙(1/2)
女人原来身穿的衣服实在过於骯脏破旧,村里人给她更换下来后就扔到屋后的杂草堆,然后就给忘了;直到她咽了气,村里有人隨口说了句清点遗物,並没什么人当真,毕竟她能有什么遗物?倒是秀玲不知怎么就想起那身衣服了,到屋后翻找,从衣袖里抖落出这本《金刚经》。
黄晋才捧起这本《金刚经》,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一些关於这个女子身份的线索,翻开第一页,看到封面背后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四句打油诗:
哥哥难牵妹妹手,
斯人离去愁上愁。
拉扯小儿多磨难,
贏得娘俩有命活。
“这是什么鬼?”黄晋才皱了皱眉头,这首打油诗看起来十分不工整,而他文化水平也比较有限,参不透其中玄机,只觉得大概是关於两个相爱的人被迫分离,由这女子带著这孩子逃命的事情。黄晋才把这首诗拿给旁边的崔郎中,想听听他有何见解,崔郎中看完也是一头雾水,连连摇头。
“这写得也太差了吧,还没有《三字经》写得好,”姚老三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看了看这首打油诗,以前几个村凑钱请过先生教孩子念书,姚老三跟著去听了一两个月,后来几个村子维持不下去,先后撤资,学堂就荒废了,姚老三就只记得《三字经》,提供不了多高深的见解,“这该不会是一首藏头诗吧?”
“你在胡说什么,你还懂藏头诗?”黄晋才笑著驳斥了姚老三,“这藏了个什么头,一点都不通顺啊。”姚老三做了个鬼脸,跑到外面帮忙收拾去了。黄晋才又仔细翻了翻,始终找不出什么线索,失望地把这本《金刚经》放到瘸腿桌子上,去找崔郎中商量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黄晋才和崔郎中著力做了村里最有话语权几家的工作,总算说服了他们,同意把这个女子葬在村子附近。“毕竟咱们这个村子自古就是由一家家外乡人聚起来的,她一个女子带著孩子,孤苦伶仃来到这儿,实属不易;如今客死他乡,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都已归於尘土,就把她安葬在咱们村吧,她生前无家可归,咱们给她安了半个家;死后也別让她当孤魂野鬼了,毕竟她孩子还在这儿,以后长大了,想娘了,还能找到他娘的坟头祭拜。”
其实真正打动村民的,还是这个被遗留下来的孩子,他们看这孩子无依无靠,很难不动惻隱之心。当然,村民们不愿把女子葬在村里风水好的地方,只找了流溪河干流东北边的一处僻静处,在那里挖了坑,堆了坟,將女子葬在那里。
往后,村里人还有几家人依然愿意照顾这个男婴。为首的就是陈老大一家,但那时候他们家也很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世道不景气,他们有时都揭不开锅,还想办法顾著大牛。秀玲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大牛”。她祝愿这孩子可以茁壮成长,像牛一样健壮,长大了能勤劳朴实,无灾无病。
村里几家热心人,但凡有些什么多出来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想著给这孩子留一份;只是村子本身不富裕,世道又不太平,能分给孩子的东西著实不多,大家实在拿不出太像样的东西,大牛平日里只能吃吃这家的剩饭,那家多烙的两张饼,再喝上几口兑了水的汤;若赶上什么节日和祭祀日,偶尔也还能分上口热乎的。大牛就这么吃著百家饭,长到了三岁。
近年来,金髮鬼越来越猖狂,朝廷正值奸臣当道,剿灭不力,谷泉县时不时都会受到金髮鬼的滋扰。老百姓运气好的时候还只是抢劫一些值钱的东西,运气不好则会遭遇杀身之祸,所以谷泉县越来越凋零,因此叶屋村的村民谋生也越来越困难。
儘管如此,陈家依然尽力照顾著大牛,没有怨言。陈老大不善言辞,总是默默地匀出自己的一些口粮,让秀玲留给大牛;陈老二喜欢小孩,和村子里孩子戏耍时,总会带上大牛,还会让大牛骑在自己肩膀上;陈家太公和陈家老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做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事情,但也赞成儿子儿媳照顾大牛,他们本来就是心善之人,平日里见到大牛都是慈眉善目,嘘寒问暖;秀玲对大牛更是上心,给他浆洗缝补衣服,还经常把他接到家里吃饭,天热怕他中暑,天冷怕他著凉,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
秀玲本想咬咬牙乾脆把大牛接到家里住,只是大牛年纪虽小,性子却像名字一样倔,非要守在那间破屋里,守著他对娘亲的那份念想,秀玲拗不过,只好作罢。
大牛很懂事,陈家养了三只母鸡,靠母鸡下蛋能多换一些钱;大牛便很有眼力见地跑去帮陈家打扫鸡窝,看到母鸡下了蛋,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出来,又拿盆子去溪边打水,沾湿抹布,仔细擦拭乾净,放进他铺好的乾净稻草堆里。
每过一段时间,陈家攒够了这些乾净漂亮的鸡蛋,就拿到温泉镇集市上卖,那时他会把大牛一併带上。如果当天收入盈余多点的话,回家的时候,陈老大和秀玲会给他们的女儿陈小萝和大牛一人买一个糖人儿。
但也不是谁都对大牛那么好。
“鸡蛋仔!又在那里玩鸡屎了!脸皮真厚,別人用得著你帮忙吗?就在那里上赶著討好別人。真是狡猾!”张阿根的大儿子张壮,就总是这般挖苦大牛。他个子瘦高,身子有劲,在他爹日復一日的薰陶下,他耳濡目染,成为一个自私刻薄的人。这天閒来无事路过陈家院子,看到大牛在捡鸡蛋,上来就是一通羞辱。
“闭嘴吧!怎么哪都有你?我们家的事用你管?”在一旁一起整理鸡窝的陈小萝一跃而起,叉著腰站到张壮跟前,把身后瘦小的大牛挡得严严实实。这几年她娘总把她和大牛一起带,陈小萝非但不嫌弃大牛,还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两人经常一起玩,感情很好,所以哪怕面前站著的是快有两个她那么高的张壮,陈小萝也毫不畏惧,一对铃鐺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壮,丝毫不退让。
张壮刚想发作,就被从巷子里跑出来的弟弟张实喊住了:“哥,该回家吃饭了!我出来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今天好像有肉包子!”
张壮听完,“啊”地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家跑,头也不回,他可不想让弟弟妹妹占到便宜,他要赶紧跑回去把肉包子都抢了吃。反正家里爹妈、爷爷奶奶都最看重他,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好东西吃的时候,除了张阿根必须要吃以外,其他人都是紧著先让张壮吃。
张壮跑了,张实却没有跟他哥一起回去,而是对著陈小萝和大牛眨眨眼。原来他根本不是从家里跑来喊他哥回家的,他早就躲在巷子后面观望了,眼看哥哥要发火,他担心陈小萝和大牛吃亏,於是灵机一动,衝出来用吃包子的谎话把他哥骗走。
张实和他哥很不像,他不喜欢这种欺负人,也不爱与人爭执,显得比他哥胆小得多,村里人都夸他懂事,他爹张阿根因为这个也很自豪。
但自豪归自豪,面子他张阿根挣到了,对这个儿子的忽视却一如既往——反正他懂事、体贴、迁就人已经成为既定事实,那平时在家里张实吃点亏也没关係,於是肉包子总是给哥哥,哥哥吃撑了也不会让给他;穿哥哥穿不下的旧衣服,他哥把还要故意偷偷地把这些衣服屁股上面洞,襠下戳个窟窿再交给弟弟,好让弟弟出门被人笑话穿开襠裤。
儘管这样,张实也不敢有怨言,因为他爹妈、爷爷奶奶常跟他说,现在养家不易,养儿子更不易,吃得又多,他哥过两年就能干活了,能帮著养家,所以待遇必须好点;妹妹將来可以嫁人,带来些彩礼钱,算是能够把养育多年的债还清;只有他,现在帮不上忙,都是家里贴钱养他,家里人可是咬紧牙关挤出钱来供他吃穿。搞得张实每天都觉得自己愧对家人,同时害怕被家人拋弃,所以加倍討好他们,希望不被赶出家门。
张实因为自己的遭遇,所以对被欺负的大牛比较同情;当年遇到大牛母子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们一同经歷过那段惊险的遭遇,他隱隱对大牛还具有一种生死之交的情感;至於对陈小萝,张实有些羡慕,他羡慕陈小萝勇敢、自信,不需要討好別人,也可以活得这么自在,而他自己,却没有这样的能力;更甚者,陈小萝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而他张实自身难保,又还能保护谁?
这回,他终於用机智的方法支开了霸道的哥哥,也算是为这两个他有好感的人,做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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