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能干的鸡蛋仔(1/2)
这座庙宇看来已荒废多年,只是一间破屋,並无前后殿和院子,墙壁和屋顶被爬山虎覆盖,室內满是灰尘,地砖有的翘起,有的碎裂,但还基本能够落脚,屋內四角掛著蛛网。
供桌歪歪斜斜倚靠著一尊雕像,显然年代业已久远,饱经沧桑,只是大致能看出这尊雕像站姿轻鬆,两手捧著大肚子,再就是能依稀从脸上看到爽朗的笑容、耷拉下来的大耳朵和拱起的鼻子。雕像两侧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
九齿钉耙犁平天下一切不平事,八部真经普渡人间一眾可渡人。
“净坛使者,那就是猪八戒么。”漂浮在空气中化作水汽的老周暗想,“那他是好的,不会害这孩子,这庙大概是个好庙。”这世间各大佛庙、道观,供奉各种佛祖菩萨、罗汉金刚、天尊真人、大帝大圣一类居多,漫天神佛,很少看到供奉净坛使者的,想不到在这偏僻隱蔽的山中,竟有一座小小的净坛使者庙。
更妙的是,雕像两侧还悬著两块残破的帷幔,一直落到离地不足一尺高处。大牛两手抓住一块帷幔的下角,用力一扯,竟將大半块帷幔扯断,撕將下来。他顾不得帷幔上积攒了多年的尘泥污垢,径直把这半块破帷幔往身上一裹,钻到供桌底下,身子一蜷,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只听到庙外树枝上的鸟叫,又仿佛闻到了美食的香味,大牛缓缓抬起眼皮,看见跟前围了好些人,他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住,不敢发出声响,只通过打手势交流,连胳膊摆动都谨慎得很,生怕动作太大声音太响,把大牛吵醒。
眼见大牛睁开眼睛,陈小萝激动得就要蹦起来,刚要看口说话,看到奶奶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前,示意她噤声,她赶忙捂住嘴巴,一脸歉意,身子稍稍前倾,关切地看向大牛。
一双温暖的手缓缓伸了过来,轻轻抚摸著大牛的后背;长期从事农活,手掌有些粗糙,掌纹的沟壑里嵌满关爱和心疼——秀玲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不想惊嚇到大牛,只好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用这样的方式尝试和大牛建立连接。
“婶?你们怎么在这里?”大牛在这小庙里睡得很安稳。儘管昨夜从火灾脱险后,他一时有些怕人,但经过一晚上的独处,他早先受到的惊嚇消散了不少,而且睁眼看到的是自己信任的秀玲婶她们,更是安心不少。
“我们找你来了呀。”秀玲极为艰难地,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和大牛说话,但她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藏在心里的担忧、自责与悲痛,全都快要涌出来。她红肿的眼眶里又透著黑,是因为昨晚止不住地哭泣,又在外寻了大牛一夜,留下的疲惫。
“娃呀,饿不饿?阿婆给你带了油条和豆浆。”陈家老奶奶慈祥地笑著询问大牛,她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就会变得更加密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她总喜欢这样笑著和大牛说话,大牛有时候会顽皮地想要数她究竟有几道皱纹,想要记住她缺的几颗牙都在什么位置。老奶奶喜欢大牛,大牛也喜欢老奶奶。
“咕嚕咕嚕.…..”大牛的肚子抢先回答了陈家老奶奶提到问题。折腾了一晚上,外加大哭过,换了谁都得飢肠轆轆,大牛有些別不好意思地看著眾人,腰和屁股赶忙使劲,想要快点坐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別急,孩子。”秀玲一边安抚大牛,一边给大牛搭了把手,大牛借著秀玲的力坐直身来。陈奶奶先把豆浆递了过来,豆浆还温热,散发著黄豆被流溪河清澈甘甜的溪水激发出的甘醇香气。大牛接过豆浆,一饮而尽;陈奶奶又笑著递过油条,大牛拿起油条,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两只小手油乎乎的,既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陈小萝好奇地看著大牛狼吞虎咽,她两只小手並在一起,一个劲地揉搓;两只小脚轻轻踮起,像只小兔子一样在原地蹦跳。看见大牛並无大碍,她也很高兴,昨天一夜,她也没有回家睡觉,而是紧紧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寻找大牛,她生怕自己走得慢了耽误时间,全程几乎都是一路小跑,直到他们在庙里发现了大牛,陈小萝才能坐在地上歇一歇。
大牛醒来之前,秀玲已经把女儿搂在怀里好好地爱抚了一顿,她默默流著泪亲吻小萝的额头,无声地表达了让女儿隨她辛苦折腾一夜的歉意,以及对女儿陪伴在她身旁的感激。她並没有因为关爱大牛,就忽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努力地关注著女儿的感受,让女儿知道自己永远被坚定不移地爱著,女儿也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学习怎么去爱。一个平凡的母亲,她对孩子们付出的爱,远不止她以为的那样平凡。
“我们分散到在村子里,找了个底朝天,心想你是不是躲到谁家屋檐底下或者窝棚里面睡了呀,结果怎么找都找不到,我猜你是不是想娘亲了,就拉著你叔一起过来看看,发现土堆像是有人靠过,就顺著往上的小道一路找,可算在这儿找著你了。”趁著大牛在吃东西,秀玲才向他解释她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看你在这儿睡得正香,我又摸了摸你额头,发现不烫,知道你没有大碍,你叔就说先让你睡,你一晚上又遇到火灾,又跑到这荒郊野岭的,肯定又累又怕,让我別嚇著你,等你醒了慢慢来。”说了些话出来,秀玲憋著的情绪释放了许多,逐渐平静了不少。
大牛原本以为会被这些大人围住询问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你看见怎么著火的了吗?”“你怎么不喊我们救火啊?”“你跑哪儿去了?害我们一顿好找!”这样的问题,似乎暗示大牛这个受害者对这场火灾具有很大责任,大牛才三岁,他能怎么办?
即使只是问他“冷不冷”“害不害怕”这样的问题,也足够使他紧张,当然冷啊,当然害怕啊,问了就不冷、就不怕了么?他该怎么回答呢?是说不冷、不怕,还是说又冷又怕呢?大人们听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害怕大人们反应过度,他会因此觉得自己给大人们添麻烦——这是一个孤单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本能的反应。
在大牛醒来之前,確实有人嘰嘰喳喳地议论,打算等大牛醒来后,好好询问一番,陈老大急了;“他才三岁啊!他都经歷了什么?他自己知道逃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什么都不要问了,等他平復下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一个字也別问,千万別逼孩子。”
陈老大几乎从未这么严厉地说过话。关心孩子的感受。是他从女儿身上学到的:女儿三岁时,有一天不小心用剪刀划破了手,他和秀玲也是担心地问东问西,惊慌失措;而女儿则向他表达,现在很害怕,回答不了这些问题——这么小的孩子,在恐惧的情况下无法回答问题,也接不住大人的情绪,她需要的是喘息的空间,是安全感。
陈老大这席话,得到黄晋才和崔郎中的极力赞同,所以一直没有人询问大牛到底生了什么。
大牛不想面对的情况没有到来,这让他放鬆了些,他紧张的神情消退了一点,眼神从警惕变为疲惫。陈老大轻轻走过来,蹲下把大牛抱起,让大牛趴到他宽广健硕的肩膀上,托著大牛的屁股,用让大牛觉得可靠的语气说:“走,先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在陈家住了几天后,大牛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他就要回破庙里待著。陈家人觉得他经过这次火灾以后,关於母亲的东西几乎都没剩下了,离母亲的坟地近一点,或许心里更好过一些,也不再勉强,约上姚老三一块儿,帮大牛稍微修缮了一下破庙,补了补屋顶和墙壁,重新收拾了一张小床,配了被褥枕头,又送来些基本用具和衣服,大牛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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