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今宵吃饺子否?(2/2)
朱厚熜缓缓地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那些文官,他们欺负朕。杨廷和、毛澄、蒋冕、毛纪……他们一个个,拿著礼法、祖制,逼朕做这做那。”
“朕想追尊生父,他们不让;朕想接母妃进京,他们拦著。朕在朝堂上,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皇帝说得是真的吗?
夏皇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那些文官,果然又在欺负人了。
丈夫活著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今日劝,明日諫,什么都要管!
如今换了新君,还是这样……他们到底要把皇帝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皇兄走了,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陛下……”夏皇后把茶水递给朱厚熜,然后轻声说道,“您是天子,大臣们虽然言辞激烈,也是为社稷著想。陛下不必太过伤怀。”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文官大佬们为的是自己的官位,为的是自己的利益是也!
自己的丈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活著的时候,文官们就已经开始骂他荒唐,甚至连他们夫妻的子嗣都不肯留一个。
如今新君要接生母,这群老傢伙又拿礼法来堵。这帮人,何曾真心为朱家想过?
“为社稷著想?”朱厚熜苦笑一声,“他们为的是自己的官位,为的是自己的利益。皇嫂,你不知道,他们在朝堂上怎么对朕。”
“你不知道,今日朕念了一首唐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他们就嚇得脸色发白。他们怕什么?怕朕把他们当王莽!难道,朕是那种容不下他人的小人吗?”
闻言,夏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朱厚熜忽然抬起头看著她,幽幽地说道:“皇嫂,我想吃饺子。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夏皇后一愣,连忙道:“陛下,臣妾已经用过晚膳了——”
“可,我就想吃皇嫂包的饺子。”朱厚熜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几分任性,“上一次皇嫂包的饺子,我觉得很好吃。”
夏皇后有些为难:“陛下,臣妾今日没有准备——”
“那就不吃饺子了。皇嫂,你洗过澡了吗?”朱厚熜突然语出惊人,道。
“啊……这?!”夏皇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回奏陛下,臣妾……臣妾洗过了。”
“如此甚好。”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著夏皇后,说道,“皇嫂,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家人?”
“……”
这时,夏皇后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位小皇帝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像火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烫!
“陛、陛下……臣妾是您的皇嫂,是大行皇帝的皇后……”夏皇后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朱厚熜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皇后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惊惶:“陛下!这……这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朱厚熜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皇嫂,朕在朝堂上,被那些大臣用礼法逼得喘不过气来。”
“回到宫里,还要被礼法束缚吗?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礼数。”
夏皇后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嘴唇,道:“陛下,您不能这样……臣妾……臣妾会被天下人骂的……”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骂。现在,朕只在乎一件事情——皇嫂的心里,有没有朕这个亲人?”
“陛下,臣妾……”闻言,夏皇后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不自觉地顺著脸颊往下淌。
见到此状之后,朱厚熜鬆开手,退后一步。
“嫂嫂也太不解风情了……”
心里吐槽了一下,朱厚熜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皇嫂,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宫里……下葬的日子,礼部已经定了。再过不久,皇兄就要入土为安了。”
夏皇后的哭声一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皇帝。
很快的,她听见了皇帝幽幽的声音。
“皇兄一走,朕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四面楚歌。杨廷和要把持朝政,文官们要架空皇权……国库空了,边镇乱了,陕西、广西两地的百姓反了;皇嫂,朕每翻开一份奏疏,都是坏消息。朕每见一个大臣,都在跟朕耍心眼!”
“皇嫂,你知不知道——我大明朝,快要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皇后心上。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著朱厚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大明朝,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朕若是撑不住,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夏皇后的眼泪止住了。
女人家不懂朝政,难道还听不懂“要亡了”这三个字吗?
但是,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连自己的皇后位置能不能保得住都是难说,我是能为您站台,还是能像武则天那样摄政啊?
夏皇后完全想不通小皇帝今晚到底要搞什么,只能出言安慰一下。
“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有上天庇佑……”
朱厚熜摆了一下手,沉声道:“皇嫂,你是皇兄的皇后,是朕的嫂嫂。你是朕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又来了!
夏皇后低下头,不敢看皇帝。
拜託拜託,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我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
不多时,她看见小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把檀木梳子,轻轻放在案几上。
“陛下!您这是……”夏皇后话音未落,又听见了皇帝幽幽的声音。
“你是皇兄的皇后,是朕的嫂嫂,自然就是朕的家人……这是朕母妃在安陆时常常用的梳子。”
“今日朕把它留在皇嫂这里。皇嫂若是觉得朕靠得住,便收下;若是觉得朕不配做你的亲人,儘管扔了吧。”
说完,朱厚熜不再看她,转身便向外走去。
行至殿门的时候,朱厚熜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低声吟道: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念罢,他淡淡补了一句:“皇嫂,梳子收好。朕改日还要用的。”
话音落下,夏皇后浑身一震。
旋即整个人娇躯一震,怔怔望著殿门的那个背影。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竟透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势。
不是丈夫正德的任性和张扬,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篤定……
嗯,那是天生就该坐龙椅的人,才有的气场。
——刘邦!!
一个名字骤然撞进夏皇后的脑海里。
史书说刘邦无赖,却能屈能伸,终得天下。
难道……我大明朝也要出一个刘邦了吗?
夏皇后望著空无一人的门口,心潮翻涌。
这个少年,前一刻还委屈得像无依无靠的孩子,下一刻便霸气得仿佛要掀翻天下。
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步步为营?
且看看,这位小叔子能有几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