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引入「港式管理」与劳动合同样板(1/2)
1979年6月,蛇口,明远电子厂投產一个月。
清晨六点半,工厂的广播准时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王恪从宿舍走出来时,看到操场上已经整齐地站满了工人——按车间、按班组,横平竖直,像部队出操一样。队伍前面,站著香港来的生產经理张建业,这个四十岁的英国人后裔,正在用带著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训话。
“第一组!昨天的產量是多少?”
“报告经理,八千六百只!”组长挺胸回答。
“良品率?”
“百分之九十五点三!”
“为什么不是百分之九十六?说原因!”
“报告!是因为……是因为贴片机……”
“我不要听原因!”张建业的声音像刀子,“我只要结果!今天,必须达到九十六!听明白没有?”
“明白!”
王恪站在操场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他坚持引入的“港式管理”——严格,高效,但也冰冷。
一个月前工厂刚投產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工人们虽然热情高涨,但管理鬆散。上班时间可以隨意聊天,累了就坐下歇会儿,工具隨手乱放,质检凭感觉……结果第一个月產量只达到设计產能的70%,良品率只有85%。
於是王恪从香港调来了张建业。这个在英国受过正规工业管理培训的经理,一来就制定了厚达五十页的《明远电子蛇口工厂管理规范》。
“王总,我在香港的工厂,就是用这套制度。”张建业当时信心满满,“工人必须军事化管理,生產必须標准化,质量必须数据化。三个月,我保证让这里的效率达到香港工厂的水平。”
王恪批准了。他知道会有阵痛,但没想到阵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晨会结束,工人们排队进入车间。门口,几个香港来的技术员拿著金属探测器,像机场安检一样检查每个人。
“口袋清空!”
“手錶摘下!”
“头髮扎好!”
一个年轻女工因为口袋里有颗水果糖被拦下了。
“规定第十三条:严禁带食品进入无尘车间。”技术员面无表情,“记过一次,罚款五元。”
女工眼圈红了:“我……我低血糖……”
“规定就是规定。”技术员不为所动。
王恪皱了皱眉,但没有干预。他知道,要建立一套新制度,就必须严格执行。哪怕有些规定看起来不近人情。
上午九点,王恪在办公室召开管理层会议。参加会议的有香港来的经理张建业、李工,有內地干部老赵、陈小虎,还有从工人中提拔的车间主任王大山。
气氛很紧张。
“王总,我反对现在的管理方式!”王大山第一个发言。这个四十多岁的老钳工,是第一批从国营厂调来的技术骨干,说话直来直去,“工人们怨气很大!说上班像坐牢,动不动就罚款,连上厕所都要计时!”
“王主任,您说得对。”张建业冷静地回应,“但您知道吗?实行新制度这半个月,產量提升了30%,良品率提升了5%。工人们可能不习惯,但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数据!就知道数据!”王大山拍桌子,“工人也是人!有情绪,有想法!你这样管,大家心里憋著气,迟早要出事!”
“那您说怎么管?”张建业问,“像以前一样,聊天、抽菸、隨便离岗?王主任,我们生產的是精密电子產品,不是锄头镰刀。一粒灰尘,一个静电,就可能让整批產品报废。”
两人爭执不下。老赵在中间打圆场:“都別激动,慢慢说……”
王恪一直沉默地听著。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王主任,张经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们要找到平衡——既要效率,也要人情;既要质量,也要士气。”
他拿起一份报表:“张经理,你看,虽然產量提升了,但员工离职率也提高了。这个月已经有八个人辞职,都是熟练工。培养一个熟练工要三个月,这个成本你算过吗?”
张建业愣了愣:“这个……我没细算。”
“王主任,你再看。”王恪又翻开另一份报告,“虽然工人们有怨言,但工资也提高了。实行计件工资后,这个月大部分工人的收入比上个月增加了20%。有个叫刘秀英的女工,这个月拿了九十八块,她高兴得哭了,说要寄钱回家盖房子。”
王大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所以,问题不在制度本身,在执行的方式。”王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张经理,你的制度很好,但需要本土化。比如,上班不能带食品,但可以设立专门的休息区,提供免费的点心。上厕所计时,但可以把时间放宽一些。罚款要有,但也要有奖励。”
张建业若有所思:“王总的意思是……恩威並施?”
“对。”王恪点头,“管理不是管死,是激活。要让工人们既怕制度,又爱工厂。怕,是因为违规要受罚;爱,是因为做好了有回报,有尊严,有前途。”
接下来的討论务实了很多。大家一条条討论管理规定,该坚持的坚持,该调整的调整。最后形成了《明远电子蛇口工厂管理规范(修订版)》。
但更大的爭议还在后面。
三天后,王恪提出了另一项改革——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
这在1979年的內地,简直是石破天惊的事。
“劳动合同?那是什么东西?”当王恪在全员大会上宣布这件事时,台下炸开了锅。
工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在他们几十年的认知里,进了工厂就是国家的人,就是“正式工”,就是“铁饭碗”。现在突然要签合同,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是“资本主义的剥削”?
“大家安静。”王恪提高声音,“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劳动合同。简单说,就是工厂和工人之间的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他拿起一份样板合同:“比如,工厂的义务是:按时足额发放工资,提供劳动保护,安排必要培训。工人的义务是:遵守规章制度,完成生產任务,爱护工厂財產。”
“那……那合同签多久?”有工人问。
“首次签一年。”王恪说,“一年后,如果双方都满意,可以续签。如果工厂效益好,还可以签长期合同。”
“那要是工厂不要我们了呢?”又一个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焦虑。
这个问题很尖锐。王恪早有准备:“如果工厂因经营原因需要裁员,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並且支付经济补偿。具体標准,合同里都写了。”
他把合同样本发下去。工人们传看著,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最反对的是老工人。当天晚上,王大山带著几个人找到王恪宿舍。
“王顾问,这合同……不能签啊!”王大山情绪激动,“我们这些人,在国营厂干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合同。现在突然要签,心里没底!”
“王主任,我理解。”王恪请他们坐下,“但您想想,国营厂是铁饭碗,可我们现在是外资企业,性质不同。没有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都不明確,將来出了问题,说不清楚。”
“那……那要是签了合同,我们还算不算国家的人?”一个老工人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这个问题让王恪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在工人们心中,“国家的人”意味著安全、保障、尊严。而“合同工”听起来就像是临时工,是二等公民。
“各位师傅,”王恪认真地说,“签了合同,你们当然还是国家的人,更是工厂的主人。合同不是要把你们变成外人,而是要让你们的权益有法律保障。工资多少,工时多长,工伤怎么处理,退休怎么安排……这些在合同里都写清楚了,比口头承诺可靠得多。”
他翻开合同:“你们看这一条:工厂必须为员工购买工伤保险。这一条:员工工作满十年,可以享受带薪年假。这一条:女性员工生育,享受三个月带薪產假……”
工人们传看著合同,脸上的表情从疑虑慢慢变成惊讶。这些条款,在国营厂都不一定有。
“真……真的有產假?”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问。
“白纸黑字,假不了。”王恪说,“不仅產假,还有哺乳时间,每天一小时。”
“那……那要是生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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