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曾记布庄(1/2)
渡船离岸时,天还没亮透。
赵长空坐在船舱最暗的角落。
身旁堆著十几把修好的伞,用麻绳捆成两扎,像寻常货郎的行商模样。
叶绽青倚在舷边。
她嫌舱里闷,把窗板支开半扇,江风灌进来,撩起她额前碎发。
她回头,打量角落里那个垂目静坐的人。
“你成亲了?”
赵长空没睁眼。
“嗯。”
叶绽青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她撇撇嘴,把目光转向连绳。
老人裹著那件旧斗篷,靠在舱壁上,咳嗽声压得很低。
“老头,”叶绽青说,“你那神仙索,真能上二十丈?”
连绳没睁眼。
“能。”
“教教我唄。”
老人没答。
叶绽青等了等,见他装睡,冷哼一声,转头继续看江景。
江风灌满船舱。
赵长空睁开眼。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一枚摊在膝上。
针芒细如牛毛,淬蓝的毒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针重新排列。
从前雷彬的习惯,是按长短分——长针十二,中针三十六,短针二十四。
他把这顺序打乱了。
长针混在短针里,淬毒的並排放置。
连绳睁眼看了他一下。
没说话。
又闔上。
船过瓜洲,暮色四合。
赵长空把针囊系回腰间。
他望著渐渐模糊的南岸。
江风吹皱他鬢边碎发。
他没有收伞进舱。
南京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城门口柳色青青,柳条垂到行人肩头。卖花担子沿街叫卖,白兰花串成手釧,搁在湿布下头保著鲜。
赵长空是第一个进城的。
他把伞担搁在城门口歇脚,买了两串白兰花。
花贩是个老婆婆,缺了门牙,笑起来漏风。
“给娘子的吧?”她多绕了一圈细麻绳,“这花色,衬年轻小媳妇。”
赵长空没答。
他把花串收进怀里。
走过长街。
街角有家布庄。
匾是旧的,黑底金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曾记”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檐下晾著几匹靛蓝土布,布角垂到青石板上。
一个布衣荆釵的女子正踮脚收布。
她背对著街,只看得见侧影。
身形纤细,动作很慢。
她把布匹从竹竿上取下,抖了抖,叠齐整。
转身。
赵长空在街对面站定。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
眉眼温和,唇色略淡,鬢边有几根白髮夹在黑髮里,在日头下反著细碎的光。
她抱著布匹,弯腰进了店门。
门楣上那块旧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赵长空在街对面坐下。
这是一家麵摊。
两张条桌,四条长凳,灶上支著铁锅,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汉,见来客,殷勤地抹桌。
“客官,吃麵?”
“阳春麵。汤宽些。”
“好嘞。”
面下锅。
赵长空望著对街。
那女子又出来了。
她把檐下的布匹重新晾过,挪了挪位置,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隔壁卖菜的妇人挎著空筐经过,扬声喊她。
“曾娘子,今日白菜便宜,给你捎一棵?”
她抬头笑。
“劳烦李家嫂嫂,明儿我去拿。”
声音不高,隔著街听不真切。
但那笑意是实的。
赵长空低头。
面端上来了。
汤很烫,热气腾上眉睫。
他慢慢吃。
隔著白茫茫的水汽,那个曾经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女杀手,正弯腰整理一匹靛蓝土布。
动作很轻。
像怕弄皱了它。
三日后,城西废宅。
宅子是肥油陈找的,主人早逃了空,只剩几间漏风漏雨的破屋。
连绳坐在檐下,把旧斗篷拢紧。
叶绽青不耐烦地绕著院子踱步。
赵长空靠在门边,垂目养神。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
肥油陈滚下马。
他气喘吁吁,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转轮王的密令。”
他把信搁在破案上。
连绳没动。
叶绽青一把抢过,撕开。
她扫了几眼,抬头。
“活捉细雨。”她念道,“遗体务必完整。”
她顿了顿。
“遗体?”
连绳咳了一声。
“罗摩遗体。”他说,“她带走的那具。”
叶绽青把信揉成一团。
她眼底有压不住的光。
“我先去会会她。”
她按上剑柄。
“急什么。”
连绳没抬眼。
“先摸清她每日的动线、接触的人、武功恢復了几成。”
叶绽青手顿住。
她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仍垂著眼,像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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