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潁阳寻剑(1/2)
暮春的风裹著麦浪的清香,拂过王家沟的田埂巷陌。
村外的麦田已尽数抽穗,青嫩的麦芒在暖阳下泛著细碎的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青波,晃得人眼目清明。
时节走到这份上,地里的活计便多了起来,晌午的日头虽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却也带著几分燥意,直晒得田地里劳作的人额角沁汗。
午后申时,日头稍斜,村尾的田埂上走来一道佝僂的身影,正是王猛的祖母刘氏。
她肩头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锄头,裤脚挽著,沾了些湿软的泥土,鬢角的白髮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两侧,可脸上却不见半分疲色,反倒带著几分庄稼人见了青苗抽穗的踏实笑意。
进了院子,她先將锄头靠在墙根,又用木瓢舀了瓢井水浇在手上,洗去泥污,便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张罗晚饭。
灶房里的陶瓮盛著新磨的小米,瓦罐里醃著年前的猪肉,墙角的竹篮里还放著清晨刚挖的薺菜,嫩生生的带著露水。
刘氏手脚麻利,先將薺菜摘洗乾净,沸水焯过挤干水分,切成碎末,又往陶锅里添了井水,抓了两把小米淘洗乾净放进去,文火慢煮。
待小米粥熬得浓稠翻花,便將薺菜末撒进去,搅和均匀,又切了一碟醃肉,蒸在粥锅边,再取了前日烙的麵饼,放在灶火边温著。
不过半个时辰,一顿简单却暖胃的晚饭便妥当了。
王猛方才正在院外的空地上演练孙家剑法,手中依旧是那根粗树枝,九阳真气灌注其中,枝影翻飞间,带起的风將院角的狗尾巴草吹得簌簌作响。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势站立,掌心微微发热,听著灶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便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走进院子。
“乖孙,快洗手吃饭了。”刘氏端著陶碗从灶房出来,见他进来,笑著招呼道。
王猛应了声,洗了手坐在桌前,桌上摆著一碗稠厚的薺菜小米粥,一碟油润的醃肉,还有三个暄软的白麵饼,热气裊裊,混著薺菜的清香与肉香,勾得人食慾大开。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慢腾腾地吃著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恬淡又安稳。
吃了半碗粥,王猛放下筷子,看向刘氏,语气平和道:“奶奶,我明天想去趟镇里,把这段时间采的山货给栓叔送去。”
刘氏闻言,抬眼点了点头,手上的筷子依旧给王猛夹了一块醃肉,道:“该送,前几日见你把山笋、木耳都晒好了,收在竹篓里,想著你便是要给栓子送了。”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潁阳镇离咱们村不近,你一早便走,路上慢些,別赶急,晌午记得找个地方吃口热的,別饿著。到了镇上,把山货交了,便早些回来,別在外头耽搁,如今外头不太平,前几日还听人说牛家沟那边来了黄河帮的人,凶得很。”
“奶奶放心,我脚力好,去回都快,定然早些回来,不耽搁。”
王猛应下,又道,“栓叔这几年在镇上开铺子,也不容易,他老娘留在村里,我平日里多照看些。”
说起王栓,刘氏便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惋惜与欣慰:“栓子这孩子,打小就实诚能干,前些年村里日子难,他便想著出去闯闯,好在老天不负有心人,这两年在潁阳镇开了个山货铺子,生意竟也做得红火,还把老婆孩子都接了过去,也算熬出头了。只是他老娘犟,放心不下家里那几亩薄田,死活不肯去镇上享清福,留在村里,亏得你时常帮著挑水劈柴、下地干活,不然她一个老人家,可怎么撑得住。”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王猛笑了笑,又拿起麵饼咬了一口,“我明日去镇上,顺便也帮王栓叔问问他老娘的近况,也好让他放心。”
刘氏见他懂事,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注意安全、在外別与人爭执、看好自己的东西之类的话,王猛都一一应著,耐心听著。
祖孙二人吃完晚饭,王猛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刘氏泡脚,待老人歇息后,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將这段时间采的山货——晒得干松的野山笋、黑木耳、香菇,还有几块熏好的野兔肉,一一收拾妥当,装进一个硕大的竹篓里,又將那本孙家剑谱贴身收好,这才盘膝坐在床上,运转九阳真经练了半个时辰,方才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王家沟还裹在晨雾里,鸡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王猛便已起身。
他简单洗漱过后,背上那只硕大的竹篓,竹篓虽沉,可对身负九阳真气的他而言,却轻如鸿毛。
刘氏早已起来,给他装了几个麵饼和一囊水,塞在他的包袱里,又反覆叮嘱了几句,才送他到院门口。
“奶奶,我走了,您回去吧,別站在风里。”王猛对著刘氏拱了拱手,转身便踏上了村道。
刘氏站在院门口,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王猛脚下生风,循著去往潁阳镇的小路疾行。
这几年深山捕猎、往来村落,他的脚力早已练得极快,再加上游墙功的底子,虽背著竹篓,却依旧步履轻快。
沿途的麦田还浸在晨雾里,青嫩的麦穗沾著露水,路边的野草带著湿意,偶尔有早起的鸟儿从林间掠过,发出清脆的啼鸣。
他不疾不徐,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脚下的步子稳而快,沿途的村落、田埂、小桥,一一从身边掠过,半点不觉得疲惫。
他也不赶路,只按著自己的节奏走,途中未曾歇息片刻,脚下的青石路、黄土路,换了一程又一程,待晨雾散尽,日头升到头顶偏东的位置时,前方便隱约出现了镇子的轮廓。
远远望去,镇子的夯土城墙不算高大,却也规整,城门口人流往来,车马喧囂,一派热闹景象。从王家沟到潁阳镇,寻常人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王猛却只走了一个多时辰。
潁阳镇虽只是金朝治下的一座寻常小镇,却因地处几座山村与县城的中间,是往来商贩、乡民的必经之地,而且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个镇子,故而市面格外热闹。
此时正是晌午,城门口的人流更是络绎不绝,挑著担子的货郎,牵著牛羊的农户,推著独轮车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赶路的行人,挤挤挨挨,脚步声、吆喝声、牛羊的叫声混在一起,嘈杂却鲜活。
进了城门,便是镇里的主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人来人往磨得光滑,两侧的店铺鳞次櫛比,布庄、粮铺、酒肆、茶馆、杂货铺,一家挨著一家,门口都摆著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边的空地上,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针线的、卖小吃的,支著小摊子,摆著琳琅满目的货品,热气腾腾的胡辣汤、焦香的烧饼、软糯的汤圆,香气飘了满街,勾得路人驻足。
更有那卖牛羊的,在镇西的空地上圈了一片地方,牛羊的哞叫声、嘶鸣声不绝於耳,牙行的人扯著嗓子喊价,买卖双方討价还价,热闹非凡。
镇里的人穿著各色的粗布衣衫,有本地的乡民,有往来的商贩,还有几个穿著金朝兵卒服饰的人,挎著腰刀,在街边閒逛,眼神时不时扫过人群,只是也並未刻意刁难,想来是得了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潁阳镇离县城尚远,官府的管控也算不上严苛,倒比县城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王猛在王家沟住的这几年,也来过潁阳镇数次,对这里的路极为熟悉,背著竹篓,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车熟路地穿过主街,拐进一条侧巷。
巷子里的人比主街少了些,两侧多是些做手艺的铺子,木匠铺、篾匠铺、豆腐铺,还有几家山货铺子,王栓的铺子便在这条巷子的中段,门头上掛著一块木牌,写著“王记山货”四个黑字,虽不算起眼,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此时铺子里正忙著,王栓正站在柜檯后算帐,他老婆则在一旁整理山货,见王猛进来,王栓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猛子,你可来了!我正想著你这几日该送山货来了。”
王猛笑著点头,將背上的竹篓放下来:“栓叔,婶子,近日生意可好?”
“托你的福,生意还算红火。”
王栓的老婆也笑著招呼,给王猛倒了一碗水,“猛哥儿来了,快坐,喝口水歇歇,一路过来定是累了。”
“不累,脚力好,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王猛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便將竹篓里的山货一一拿出来,“这是这段时间采的野山笋、黑木耳,还有几块熏兔肉,都晒得干松,你看看成色。”
王栓走上前,翻看了一下竹篓里的山货,见笋乾嫩白、木耳厚实、熏兔肉色泽油亮,成色极好,脸上的笑意更浓:“好东西,猛哥儿你采的山货,向来是最好的,不愁卖。”
他也不矫情,当即拿起算盘算帐,一边拨弄著算珠,一边道,“野山笋二十文一斤,黑木耳五十文一斤,熏兔肉一百文一斤,我算一算……一共是四百八十文,凑个整,给你五百文,也就是半贯铜钱。”
说著,他便从柜檯的钱匣子里拿出半贯铜钱,用麻绳串好,递到王猛手中。
王猛也不推辞,接过铜钱收好,他知道王栓向来实诚,不会亏待自己。
“栓叔,不用凑整,该多少是多少。”王猛道。
“嗨,跟叔客气什么。”
王栓摆了摆手,爽朗道,“你帮著照看我老娘,这份情分,叔记在心里,这点钱算什么。快到晌午了,就在铺子里吃口饭,叔去巷口的酒肆切半斤酱肉,给你补补身子。”
王猛却摆了摆手,起身道:“不了栓叔,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在这吃饭了,改日再来叨扰。”
王栓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勉强,只是问道:“你还有啥事要办?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跟叔说。”
王猛略一沉吟,便问道:“栓叔,我想问一下,这潁阳镇上有没有卖刀剑的地方?”
这话一出,王栓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猛哥儿,你问这个做什么?如今是金人治下,官府管得严,严禁私自买卖兵器,镇上哪有敢明著卖刀剑的地方?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见王栓神色凝重,王猛便也压低声音,將前几日牛家沟发现尸体,黄河帮的人凶神恶煞进山找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前几日牛家沟出了这事,黄河帮的人那般囂张,我想著山里凶险,往后进山捕猎,身边也该有件趁手的傢伙事防身,总不能一直拿著柴刀。”
王猛这话半真半假,又避开了自己与黄河帮人结仇的事,王栓听了,顿时面露担忧,拍了拍王猛的肩膀:“你说的这事,我也听人说了,那黄河帮可不是好惹的,一群凶神恶煞,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山里,你往后进山可千万要小心,別往深处去,別跟他们撞上。”
他顿了顿,又道:“买卖兵器是明令禁止的,镇上没人敢明著做这生意,不过若是想打一把,倒是有个去处。镇上东边有个铁匠铺,老板姓牛,叫牛彪,是个实诚人,手艺也极好,打制的铁器结实耐用,我跟他也算熟络。你若是想打剑,便去寻他,说是我介绍的,他兴许会应下,只是这事也得偷偷来,不能声张。”
王猛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栓叔,那我这便去寻牛大叔。”
“你別急,我跟你说下铁匠铺的位置。”
王栓拉著王猛,细细说了铁匠铺的方位,又叮嘱道,“牛彪那人性子直,你去了好生说话,提我的名字便成,千万別说出去是买卖兵器,就说是打把农具改的,防身用。”
“我晓得,多谢栓叔。”王猛拱手道谢,又跟王栓的老婆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出了铺子,朝著镇东走去。
潁阳镇的东边多是些手工作坊,铁匠铺、窑坊、榨油坊都在这边,离主街稍远,人流也少了些,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铁屑味与烟火气。
王猛按著王栓说的方位,拐了几个弯,便看到了一间铁匠铺,铺子的门脸不算大,门口立著一个铁砧,旁边堆著些废铁,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一个大大的“铁”字,虽已有些斑驳,却依旧醒目,想来这便是牛彪的铁匠铺了。
此时铺子里正响著“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火星四溅,牛彪正光著膀子,站在铁砧前,手中的铁锤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器上,动作沉稳有力,额角的汗水顺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落在地上,瞬间便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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