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厚顏无耻之人(2/2)
一番客套的开场致辞过后,村田孜郎便拿著话筒,话锋一转,带著刻意的节奏笑道:
“芥川先生素来推崇华夏传统文化,尤爱汉诗一道。今日沪上诗坛名宿齐聚,何不即兴赋诗,以助雅兴?也好让芥川先生,一睹我华夏诗词的风骨!”
这话一出,芥川龙之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本是短篇小说作家,这场以他为名的座谈会,竟要办成一场诗会,实在有些本末倒置。但他素来对汉诗有著极深的兴趣,当下还是温和笑道:
“正当如此,我便洗耳恭听,静待诸君雅作了。”
陈华隱心中冷笑,已经猜到村田的算计,当下却只是静观其变。
果然,康有为最先抚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声道:“村田君此言甚是!老夫前些日子隱居西湖一天园时偶得一绝,便拿出来拋砖引玉!”
说罢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一天山裹一天园,地傍西湖负郭村。丘壑自专吾可老,湖山高臥我无言。”
诗句吟罢,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陈华隱却只在心里嗤笑,说什么拋砖引玉,这诗在他看来还不如一块土砖有用。
康南海若真有诗里写的一半淡泊归隱之心,也不至於將身后名糟蹋成这样,写个诗还要暗戳戳地借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当真与痴人说梦无异。
紧接著,陈三立也缓缓站起身,对著眾人微微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带著沉劲:“老夫也凑个热闹。”隨即吟道:“覆国迎千劫,逃名剩一身。泪枯沧海日,梦断故宫春。世乱儒冠贱,年衰酒盏亲。相望各垂老,同是失路人。”
此诗一出,座中遗老纷纷垂泪。由此可见,同样是遗民诗,水平亦有差距。若不是亡的十恶不赦的满清,说不定陈华隱也愿意陪几滴眼泪。
郑孝胥又立即续上:“霏霜蚀月月魂寒,可奈当头隔雾看。宫闕天高归已晚,江湖夜永梦將残。未斜何碍悬银汉,自转休疑失玉盘。白髮丹心人渐老,绕枝乌鹊待谁安?”
陈华隱听得胃里一阵翻涌。好一个“白髮丹心”,也亏他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其后陈宝琛等一眾遗老也纷纷起身赋诗,满场酬唱应和,好不热闹,唯有陈华隱端坐在席上,岿然不动。
村田孜郎阴惻惻地道:“陈先生少年英才,白话文写得入木三分,旧学功底定然也不差,今日不妨也即兴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华隱头也不抬:“我可没这个兴致。”
谁料一旁的郑孝胥早得了村田暗示,当即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涉猎不深?我看你是打心底里不屑!数典忘祖的竖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著陈华隱的鼻子,声色俱厉:“中华文脉,尽在诗词格律之中,千年传承,皆繫於此!你放著老祖宗传下来的瑰宝不学,偏偏去搞那些不伦不类的白话文,写些伤风败俗的市井小说,把圣贤之道、传统文化丟得一乾二净,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陈华隱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尽敛,眼神里带著刺骨的寒意,迎著郑孝胥的目光,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郑先生此言,当真可笑至极!”
“我华夏文脉,从来不是锁在平平仄仄的格律里!文以载道,方是文脉根本!”
“前清覆灭,是因其腐朽不堪,鱼肉百姓,早已被天下人所弃!你等身为前朝臣子,不思警醒,反倒抱著帝制的枯骨不放,日日做著復辟的黄粱美梦!百姓在水火之中挣扎,你等在宴席之上吟风弄月;国家在列强爪下飘摇,你等在暗室之中勾结外敌!”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德之辈,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连读书人的本分都忘得一乾二净!连民族大义都能弃之不顾,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文脉传承,谈什么数典忘祖?”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的郑孝胥,一声断喝,震彻全场: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