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果然会写诗(2/2)
陈华隱傲然问道:“我倒想请问一下诸位,直到此时,前清之失,你们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呢?”
“好诗!”竟然是芥川龙之介这个座谈会的主人率先鼓起掌来,“不过二十八字写尽王朝兴替、民生疾苦,气魄沉雄,意蕴深远,字字皆是血泪!我以为,此诗当为今日雅集之魁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郑孝胥面色铁青,他本已在心里打好了一肚子的诡辩之词,要驳斥陈华隱先前的大逆不道之言,可偏偏康有为方才放出话来,今日会上只管谈诗。他要辩驳,便得先作出一首能压倒对方的诗来。
可这首诗,是后世被称作“当代七绝圣手”的李梦唐毕生巔峰之作。单论诗词技法,它並非无懈可击,可诗中那份洞穿歷史的格局、心系苍生的气魄,却是千古罕见。
哪怕是龚自珍、黄遵宪復生,也未必能写出这般振聋发聵的句子,更何况是此刻心绪大乱、满脑子糨糊的郑孝胥?
他枯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却连一句像样的句子都凑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转过头,以目视陈散原。
谁料陈三立却洒然一笑,缓缓站起身,对著陈华隱遥遥拱手,朗声嘆道:“老夫衰朽不堪,笔力、胸襟皆已不及。今日当避路,放陈小友出一头地也。”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这显然是化用了北宋欧阳修对苏軾“读軾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的评价。
欧阳修是北宋仁宗朝的文坛宗主,恰如陈三立这位光宣诗坛的天魁星。他说出这句话,无异於当眾將陈华隱比作当年的苏軾,將其视作未来诗坛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接班人!
郑孝胥更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与陈三立相交数十年,堪称诗文知己,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友,竟会在这种场合“背叛”自己。而村田孜郎乾脆就是怒目而视了,恨不得立即喊人把这个老糊涂了的丟出去。
陈三立却对此不以为意,缓步走到郑孝胥面前,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轻声嘆道:
“海藏啊,我今年六十有八,你也已年过花甲。无论前清之失究竟如何,终究都已是过往云烟。於国家大事,我们早已是无用之人,这国家的未来,终究是要看他们年轻人的。海藏又何必做这意气之爭,平白失了风度?”
郑孝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甩开陈三立的手,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陈三立也不以为忤,转过身,再次对著陈华隱拱手道:“我常听我儿陈寅恪提起你,说你写的那些文章,对中国社会的洞见,远超同辈。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前路不易,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也不待陈华隱回应,摆了摆手,转身缓步离去。
陈华隱默然无语,他也没想到这位陈散原竟有这般格局。
果然文学大宗师还是自有其气度。
在原时空中,陈三立虽以遗民自居,终身不仕民国,但在听闻郑孝胥追隨溥仪,在日本扶持下建立偽满洲国,並出任偽满总理大臣后,公开怒斥其为“民族罪人、汉奸败类”,“背叛中华,自图功利”。甚至將自己《散原精舍诗》中郑孝胥的序刪除,可见民族气节不亏。
一时间,文宣诗坛的宋江和卢俊义相继离去,这场座谈会自然也再开不下去了。满座遗老面面相覷,也纷纷起身,訕訕地告辞离去。
村田孜郎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著脸,草草宣布了散会。
宴会厅里渐渐空了下来,陈华隱与陆小曼並肩走出门去,坐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福特 t型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小曼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华隱: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