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红楼之爭(2/2)
“科学实证的法子,我当然是信的,可胡適之那套,总是先定下了结论,回头便能找到佐证的证据,呵呵。”茅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別的我不多说,我只认一件事——《红楼梦》是一部千古罕见的伟大作品。”
这话其实说的就相当明白了。
在陈华隱看来,胡適的红学研究,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蔡元培的索隱派,把《红楼梦》当成了藏满政治暗號的寓言故事,字字句句都要往朝堂爭斗、明清易代上扯;而胡適的考据派,则直接把这部包罗万象的伟大小说,窄化成了曹雪芹的个人自敘传,把大观园里的兴衰荣辱,全然等同於江寧曹家的家事起落。
也正因如此,胡適晚年在这套自敘传的框架里越走越窄,到最后竟得出了“《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远不如《儒林外史》”的荒唐结论。
反倒是索引派那边,哪怕蔡元培这个祖师爷已经“菜”到这般地步,在百年间却始终能和考据派打得有来有回。
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但凡认真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能感受到这部作品里磅礴的生命力与深刻的人性洞察,绝不可能接受它只是一本记录个人家族兴衰的流水帐。
陈华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茅盾,认真问道:“那依雁冰兄看,面对这场论战,我该不该就此事,发表些自己的意见?”
“若是放在以前,我定会让你自己拿主意。可现在嘛,看你给了我这么多惊喜,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够畅所欲言了。”
茅盾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关於它的解读,我们自己人,当然也该发出自己的声音嘛!”
陈华隱心中一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在我看来,关於《红楼梦》的解读,从来就不该只有唯一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茅盾,目光清亮,字字清晰:“前人早说过,一千个读者眼里,便有一千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闈秘事。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不同,从书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就天差地別。”
“《红楼梦》开篇就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它终究是一部小说,不是史书,不是密信,我们又何必非要削足適履,假定作者一定是照著某一桩具体的实事、某一个具体的家族来写的呢?”
“蔡先生要从里面找明清易代的家国之思,没错;胡先生要从里面找曹雪芹的家族兴衰,也没错。可错就错在,他们都非要把自己的答案,说成是唯一的標准答案。却忘了,这部书之所以伟大,恰恰是因为它写透了整个封建时代的世態人情,写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幽微,装得下每一个读者的悲欢与思考。”
茅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一拍桌子,高声道:“说得好!华隱,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陈华隱笑了笑,又拋出了一个想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与其我们这些文人关起门来,爭个谁对谁错,不如搞一场面向全社会的调查。我们去问问拉黄包车的车夫,问问学堂里的学生,问问弄堂里的教员,问问做生意的商贩,问问深闺里的小姐,让他们说说,自己心里的《红楼梦》是什么样的,自己最喜欢书里的哪个人物,最共情哪段故事。”
茅盾闻言,当即抚掌大笑,看向陈华隱的目光里满是讚嘆:“妙!实在是太妙了!亏你想得出来!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来牵头,《小说月报》全程跟进,咱们就好好看看,在全中国的读者心里,这部《红楼梦》,到底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