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陕西来信(1/2)
九月初九,重阳节。
朱由检站在文华殿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按照规矩,今天该去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但他对这些毫无兴趣,脑子里全是辽东那批银子。
四天了。
第一批银子应该已经到了山海关。第二批今天能到。第三批明天。
只要毕自严能稳住,寧远就不会出事。
“皇上。”方正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奎的信。”
朱由检霍地转身,一把接过。
信很厚,足足四页纸。他拆开火漆,从头看起。
第一页:
“臣周奎谨奏:臣已於九月初七抵达延安府。一路所见,触目惊心。越往西走,景象越惨。起初是路边的树皮被剥光,然后是田野里荒草萋萋无人耕种,再然后是路边开始出现饿殍——有的倒在路边,已经僵硬;有的还活著,眼睛空洞地望著过往行人,连伸手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朱由检的手微微收紧。
第二页:
“臣在延安城外找了个村子住下。村子叫柳树屯,已经不像个村子了——大部分房屋空著,门窗被拆了当柴烧。剩下的几户人家,老弱病残,都是走不动的。臣让伙计们卸下几袋粮食,熬成粥,分给村民。起初村民不敢要,以为是官府的人来试探。后来有个老太太实在饿得受不了,颤颤巍巍端了碗,其他人一拥而上,差点把粥棚挤塌了。”
朱由检闭上眼睛。
人吃人的年代,一碗粥就是一条命。
第三页:
“晚上,臣在破庙里和几个村民聊天。一个老汉告诉臣,柳树屯原本有三百多口人。去年旱灾,先是饿死一批,然后逃荒一批,剩下的不到五十人。今年春上又旱,种子播下去,全枯死了。现在这五十人,熬一天算一天。”
“臣问:『官府不来管?』老汉苦笑:『管?前些天来了个县里的差人,说要登记人口,说是要放賑。大伙儿高兴坏了,排了一天队,结果呢?登记完,人走了,再没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恨恨道:『什么放賑!是来查谁家还有粮,好加派!』”
朱由检的牙关咬紧了。
加派。
都这样了,还加派。
第四页:
“臣问起李自成的事。老汉说,驛站那边是有个叫李自成的驛卒,年轻后生,力气大,人也仗义。前些日子有人告诉他,说京城来的人找他,他躲起来了,不敢见。臣托人去传话,说不是抓他,是好事。他托人回话:『皇帝要一个驛卒干什么?莫不是要抓我?』”
“臣解释不清,只好作罢。臣给他留了话,说若想通了,可来寻臣。他收了话,什么都没说。”
朱由检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李自成。
这个歷史上会打进北京、逼死崇禎的人,现在躲著他,怕他抓。
“还有一件事。”周奎在信的最后写道,“臣在延安城外遇到一个孤儿,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很亮。他说他叫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父母都饿死了,一个人到处討饭。臣见他可怜,自作主张带了回来。若皇上不喜,臣即刻送走。”
朱由检愣住了。
李过。
李自成的侄子。
歷史上,这个孩子跟著叔叔造反,后来成了大顺军的將领。李自成死后,他继续抗清,最后战死。
现在,他在周奎手里。
“李过呢?”朱由检抬头问。
方正化道:“周奎带回来了,现在在他府上。”
“带进宫。朕要见他。”
一个时辰后,李过被带到了文华殿。
朱由检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身破衣服,脸上还有泥垢。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跪下,只是直直地看著朱由检。
“跪下!”押他进来的太监喝道。
李过这才跪下来,却还是抬著头。
朱由检摆摆手,让太监退下。
“你叫李过?”
“是。”
“你知道朕是谁吗?”
李过看著他:“他们说你是皇上。”
朱由检笑了:“你不怕朕?”
李过想了想:“怕。但饿死更怕。”
朱由检沉默了。
这个少年,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畏惧,不是討好,是一种……打量。像在估算眼前这个人,能不能让他活下去。
“你叔叔是李自成?”
李过的眼神动了动:“是。”
“他为什么不来?”
李过摇头:“不知道。他说皇上找他,肯定没好事。”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李自成,倒是有意思。
“那你呢?”朱由检问,“你为什么来?”
李过低下头:“周老爷说,跟著他,有饭吃。”
朱由检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歷史上本该跟著叔叔造反,在战乱中长大,最后战死沙场。现在,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有饭吃”。
“你识字吗?”
李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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