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安大唐(2/2)
奚官奴与寻常的奴婢不同,因为是在唐宫服务,所以这里的奴婢出身都是个顶个的高。譬如刚刚那对兄弟,乃是当年李唐开国功臣刘文静的儿子,再譬如李昊自己。
论出身,他的背景还要更传奇些。也因此,即便在奚官局他也能得到些照拂。
拉开房门,风雪呼啸,冰寒彻骨。
这冬天可是真的冷……粗麻织就的缺胯袍很有特点,拥有独特的腋下开衩设计,为了便利行动完全捨弃了挡风的累赘,体现了设计师不为道德束缚的新潮理念。
李昊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裳,大踏步走入风雪之中。
甲库是用来堆放文牒的,白日里书令史们在此办公,夜间封闭。不过此时,一间甲库的门缝却还透著光。李昊推门而入,炭火將屋子烧得正暖,一位宦官正在烤火。
宦官四十多岁年纪,穿著一身圆领袍,两鬢微霜,五官端正。李昊关上门,先是叉手冲对方行了一礼,唤了声“封公”。隨后便哆嗦的凑到旁边蹲下,暖和著身子。
“你今日来得够早。”
封君遵说著將一个陶碗递了过去,碗中装著糗、饵饼还有两个鸡蛋,俱都是生冷冻硬的。粮食有定数,“乾粮”更是难得,即便他是奚官令,也不能隨意安排粮食。
每隔三天,封君遵才会东拼西凑些吃食,偷偷带给李昊。
李昊没法嫌弃,笑著接了,没急著吃东西,先让冻僵的手暖和了一会儿。
“听闻封公即將高升?”
“对,明日调任宫闈令,掌宫闈局,协助筹备元朔朝会、丁亥大宴。”
“小子恭贺封公。”李昊由衷道喜。奚官令不过从八品下,干得还是宫中最卑贱的活计,可宫闈令却是从七品下,直接服侍皇后,协管宫闈,可谓是一步高升了。
“少来这套。你也好,戴义也好,都是八百个心眼的人物,有话就直说。”
“我想脱去贱籍,还请封公赐教。”
封君遵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炭火在眸中不断跳动。他扒拉了一下木炭,摇头道:“莫要痴心妄想。脱籍这事要看命、看运,不是能靠人力谋划的。”
李昊显然不这么认为,摩挲著冷硬的糗,沉声道:“封公,不是说官奴婢年六十及废疾者,可並免贱么?若是害了绝症,无药可医,是否就可以豁去贱籍?”
封君遵蹙眉反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中国法制史》……李昊心中答对,面上尷尬一笑。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出那个在中华上下五千年,史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神级角色——“或曰”。
封君遵摇摇头,道:“早先是有两个孤寡废疾之人,都是开皇年间就被没入奚官的。报请四位內侍合议,四公皆怜其穷苦,这才为其请免。然,此並非定製。”
“掖廷、奚官里都有人年逾花甲,你从未关注?至於废疾……人又未死,怎会轻易豁贱为良?”封君遵笑道:“就算真有其径,你这志学少年又如何去得绝症?”
得绝症嘛,倒不复杂。
全蝎、桂枝、生薑等药材组合可偽造肢体麻木、转动不便的“风痉”状;再服用少量麻黄,令脉象浮数似內风上扰;用桑枝煎水擦身,配合演技製造短暂肢体颤抖。
如此,就可以模擬中风。
以黄连、黄芩煎水可把舌苔染得黄腻,仿痰热壅肺;再以桑白皮、贝母研末含服,同样配演技製造咳喘痰血;配合刻意消瘦、声嘶气弱,成就阴虚火旺之绝症相。
如此,就可以模擬肺癆。
以唐代的医疗水平,以李昊的演技加医学修养,只要药材足够,他有信心瞒得过检查。可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既然封君遵说这並非定製,那就没必要再去冒险。
装病一时容易,可若是內侍省不放人,久拖不决必会漏馅,届时就麻烦无穷。
“除此之外呢?別无他法?”李昊还是有些不甘心。
封君遵嘆了口气,道:“你莫要妄想,保重身体为要。豁贱为良只两条路尔。
“其一,赐为私奴,被主家放还。武德七年时,太上皇曾赐李越州(李大亮)官奴百口,他尽义释之。可天下又有几个李越州?
“其二,被朝廷特赦,或被內侍省转籍,可这更是无法谋划,且要逐级放还。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才为良人。”
李昊闻言苦笑,“封公,若等待三免,我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封君遵蹙眉道:“我与你说过几次?那就是个意外,瓦当湿滑,你失足从翠华殿跌落,如此而已。若真有人要杀你,任拓怎还会救你回来,还能让你得到医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封君遵忽然恼怒道:“戴义是帮了我,可我主动调来这奚官局两年,对你如此照拂,早已偿了他的人情。还要我如何?我岂是欠你们的?”
李昊抿抿嘴,拱拱手,低声告歉。
封君遵拍了拍李昊肩膀,缓了缓语气,“我一生皆在这宫里,所见多矣。
“莫再痴心妄想,也无需杞人忧天。我虽去宫闈局,可既答应了戴义,自会著汪丞官等人照拂你。今上仁厚,没准何时就会特赦,只需三次,你终有希望为良人。”
李昊谢过封君遵,咬了一口饵饼,隨手剥著鸡蛋。
他並非杞人忧天,他是確信有人要杀他,凶手就是那个任拓。虽然幕后黑手、真正的动机都还不明,虽然原身的不少记忆都已经缺失,可在这件事上不会有错。
否则,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若封君遵调离奚官局,他就失了保护伞,区区一介奚官奴,躲得了一时又躲得了一世?旁人总能对他隨意拿捏,生杀予夺。身份不变,他就算不得安全。
既然封公说没有其他路可走,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了——
李昊忽然勾起嘴角,用力撕扯下一块生冷饵饼,用力嚼著。
皇权时代,他要去找那位一言九鼎的人。
凭他已剧透了歷史,凭他已背负的身世,凭他那一张打了无数官司练出来的嘴。
豁贱为良、一举翻身,彻底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