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信(2/2)
那三个女生都看了他一眼。
挨著沈阑珊坐的那个,戴著眼镜,头髮扎得很低,手里捧著本书,一直没抬头。沈阑珊说:“林舒月,我们屋的。”
林舒月抬起眼,冲他点点头,又低下去了。话一句没有。
再过去一个,裹著厚厚的毛线围巾,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她冲顾寻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没力气。沈阑珊说:“陆葳蕤。她身体不好,天冷不爱出门,今天难得出来。”
陆葳蕤轻声说:“別听她瞎说。”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
最边上那个,一看就不一样。短髮,大眼睛,穿著件红毛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支笔。她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开口就是一股bj味儿。
“哟,你就是顾寻?写《坡上宴》那个?”
顾寻说:“是。”
她笑了,露出白牙。
“我叫宋知夏,北京人。你那篇我看了,哭得我稀里哗啦的。阑珊说你写得好,我还不信,看了服了。”
沈阑珊说:“你话真多。”
宋知夏说:“我这不是欢迎新同学嘛。”
林舒月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陆葳蕤轻轻笑了笑。
沈阑珊清了清嗓子。
“行了,接著说书吧。”
她拿起桌上的《边城》,翻到折角的那页。
“刚才说到翠翠的等。舒月,你说说你的看法。”
林舒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说话慢,一字一字地,像在斟酌。
“我觉得……翠翠等的不是人,是时间。她站在那,看著那条河,河水一直流,时间一直走。她不知道自己等到了什么,但她一直在那儿。”
宋知夏插嘴:“那不就是傻等吗?”
林舒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阑珊说:“知夏,你说你的。”
宋知夏把笔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觉得吧,翠翠要是搁现在,早进城了。守那破渡船干啥?儺送不回来,她不会去找他?非得等著?”
沈阑珊说:“那是那个年代的事。”
宋知夏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憋屈。”
陆葳蕤轻轻开口,声音细细的。
“也许……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渡船是她的命,那条河也是。她从小就在那儿,离开那条河,她就不是翠翠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阑珊看著她,点点头。
“葳蕤说得对。翠翠这个人,就是那条河的一部分。”
她转过头,看著顾寻。
“顾寻,你咋看?”
顾寻想了想。
“我觉得她等到了。”
沈阑珊看著他。
“等到了啥?”
顾寻说:“等到了她自己。”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说:“翠翠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她爹死了,她妈死了,爷爷死了,儺送走了。剩下她自己,守著那条河,那只渡船。她变成啥样了?书里没写。可她知道自己是翠翠,这就够了。”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再说一遍。”
顾寻说:“她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沈阑珊点点头。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宋知夏在旁边说:“哎哟,说得真好。阑珊,你记啥呢?”
沈阑珊没理她。
林舒月抬起眼,看了顾寻一眼。这回看得久一点,然后低下去了。
陆葳蕤轻轻说:“真好。”
討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宋知夏走得快,第一个推开门,回头喊:“阑珊,快点,食堂该没饭了!”
林舒月慢慢收拾著书,不慌不忙。陆葳蕤裹紧围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阑珊扶了她一把。
“慢点。”
陆葳蕤说:“没事。”
她们一起往外走。
顾寻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外头风冷。宋知夏已经跑远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先去占座啊!”
林舒月冲顾寻点点头,算是告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葳蕤站在那,看著顾寻,轻声说:“下周还来吗?”
顾寻说:“来。”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雪花落在手上。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慢,走得稳。
沈阑珊站在顾寻旁边,看著她的背影。
“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不能累著。可她偏要来读书会。”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转过头,看著他。
“下周討论《百年孤独》。”
顾寻说:“看过。”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了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过?”
顾寻说:“嗯。”
她说:“那你先说。”
她转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冷。
可他没觉得冷。
他想,前世他认识她六个月,从没见她这样。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陪著他的人。给他买书,教他说话,陪他熬夜。他从没想过,她自己心里头,装著这些东西。
现在他看见了。
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戴眼镜话少的林舒月,病弱却来读书会的陆葳蕤,火辣辣的宋知夏。
她们都有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风流,那些辜负。
现在他看著这些人,觉得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妹妹的信还没回。
明天去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