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年(2/2)
顾老三掏出菸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一学期,咋样?”
顾寻说:“挺好。”
顾老三说:“听说你在那什么《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
顾寻说:“嗯。”
顾老三说:“拿来我看看。”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顾老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字。
可他就那么看著,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把杂誌合上,递给顾寻。
“好。”
就这一个字。
顾寻说:“叔,你不看看写的啥?”
顾老三说:“我不认识字。可我知道,能上这个,不简单。”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上。”
他顿了顿。
“可他那人,命不好。”
顾寻没说话。
顾老三看著他。
“你比你爸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好好念,好好写。”
顾寻点点头。
外头又有人来了。
王婆子又来了,李跛子又来了,二婶又来了,三叔又来了。还有东头的顾老六,西头的刘寡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不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在地上。炕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满了人。母亲忙著端茶倒水,妹妹躲在角落里,眼睛亮亮地看著这些人。
顾寻站在屋中间,看著这些人。
一张一张脸,他全认得。
王婆子的脸,皱得像核桃皮。李跛子的脸,黑,瘦,眼睛里有光。二婶的脸,红扑扑的,笑著。三叔的脸,板著,可眼睛里有东西。顾老三的脸,满是褶子,抽著烟。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脸。
都是来送他的那些人。
都是凑钱让他去京城的那些人。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举起来。
“叔,婶,这是我发的文章。写的咱村的事。”
没人说话。
王婆子凑过来,看了看那本杂誌,又看了看顾寻。
“写的啥?”
顾寻说:“写王婆你,写李叔,写二婶,写三叔,写咱村的人。”
王婆子愣了一下。
“写我?”
顾寻说:“嗯。写你攒鸡蛋,写你拄著拐棍来送我。”
王婆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我这一辈子,还能被人写进书里?”
顾寻说:“能。”
李跛子在旁边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送水壶,写你去砖窑。”
李跛子笑了。
“那水壶没白送。”
二婶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蒸白面饃饃,写你三个娃。”
二婶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
三叔说:“那两块钱呢?写没写?”
顾寻说:“写了。”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老三把烟锅放下,看著顾寻。
“寻娃,把那文章念一念。”
顾寻愣了一下。
顾老三说:“念一念,让大家听听。”
顾寻看著那些人。
他们都不认识字。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们想知道,这个他们看著长大的娃,写了些啥。
他翻开杂誌,找到那一页。
他开始念。
“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没人动。
只有顾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王婆子的鸡蛋,念李跛子的水壶,念二婶的白面饃饃,念三叔的两块钱,念村长顾老三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念他自己,跪下去,给全村人磕了三个头。
念完了。
屋里还安静著。
王婆子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跛子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睛。
二婶捂著脸,不出声地哭。
三叔蹲在地上,烟锅子掉在旁边,没捡。
顾老三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婆子抬起头。
“我当年就说,寻娃比他爸机灵。他爸能考上,寻娃肯定也能行。”
李跛子说:“那水壶没白送。”
顾老三站起来,走到顾寻面前。
他把手搭在顾寻肩膀上,攥了攥。
和送他那天一样。
“寻娃,你写得好。”
顾寻没说话。
他看著这些人。
看著这些脸。
想起开学那天,他也是这样看著他们。
那时候他想,他要还。
现在他知道,还不清的。
可至少,他写出来了。
让他们知道,他没忘。
顾寻拿起桌上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
“叔,婶,我敬你们。”
他一口气干了。
辣,呛,可心里头热。
王婆子端著杯,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李跛子干了,咧著嘴笑。
二婶喝了一口,眼圈又红了。
三叔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顾老三也干了,拍拍顾寻的肩。
窑洞里里热闹起来。
有人说,寻娃出息了。
有人说,咱村又出了一个清华的娃。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站在那,看著这些人。
外头的雪还在下。
冷。
可他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