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归乡的绿皮火车(2/2)
他拿出钢笔,在手稿的空白处,记下几个隨著旅途顛簸而新冒出的灵感火花。
夜深了。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昏暗的灯光下,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峦轮廓,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呼吸。
万籟俱寂,只有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几个睡不著的老菸民低低的交谈声,和车轮下铁轨细微的嗡鸣。
顾寻收起手稿,抱紧小包,也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睡觉,只是让身体休息,而思绪依然在熟悉的轨道上奔驰。
第二天,列车进入陕西,然后转向西北,进入甘肃。
窗外的景象愈发苍凉。
黄土高原,植被稀少,只有些耐旱的灌木和蒿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
天空是一种乾燥的、近乎发白的蓝色,太阳明晃晃地炙烤著一切。
偶尔能看到山腰间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贴在黄土坡上的补丁,顽强地证明著人的存在与劳作。
车厢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熟悉的西北口音,粗獷、直率,带著泥土的颗粒感。
有人谈论著庄稼的旱情,有人抱怨著化肥又涨价了,有人说起谁家的后生去兰州打工挣了钱……
这些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寻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门。他的心,隨著这些乡音的起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离家越来越近了。
下午,列车在一个较大的站停靠十分钟。
顾寻跟著人流下车,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热风卷著沙尘扑面而来,空气乾热呛人。
站台小卖部的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歌曲,混杂著叫卖的吆喝声:
“煮鸡蛋!烧饼!白开水!”
他买了一个烧饼,就著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他的黄土坡的方向。
重新上车后,剩下的路程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他不再看书,也不再写笔记,只是专注地望著窗外。每一道熟悉的梁峁,每一条乾涸的河沟,甚至远处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黄土夯筑的村庄,都能引起他內心的悸动。
广播里终於传来列车员带著杂音的通知:
“前方到站——定西站。定西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顾寻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好,又將怀里的小包抱得更紧了些。
列车开始减速。熟悉的、低矮的站台轮廓出现在窗外。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懒洋洋地站著,接站的人们伸长了脖子向车厢张望。
“哧——”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灼热的、夹杂著浓厚黄土气息的热浪轰然涌入车厢。顾寻隨著人流走下火车,双脚终於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站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晒得发烫。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是定西县低矮的、灰扑扑的房屋轮廓,更远处,是那绵延无尽、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的黄土山塬。
熟悉的乾燥,熟悉的土腥味,熟悉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炽热空气。
他回来了。
背著简单的行囊,怀揣著半年的收穫与思念,走过四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从京城的象牙塔,回到了生他养他的、乾渴而深情的黄土坡。
站台出口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踮著脚尖、使劲向他挥手的身影。
是妹妹小月。
她长高了些,但还是那么瘦。穿著那身用他寄回的钱做的新蓝色衣裳,洗得乾乾净净,小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眼睛亮得惊人,正拼命地朝他挥舞著细瘦的胳膊。
“哥——!哥——!这儿!”
小月喊道,声音尖细,穿透了站台上的嘈杂。
顾寻加快脚步,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妹妹面前。
小月仰著头,看著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憋著不让它掉下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憋得通红。
然后她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带著火车烟尘味的衬衫里。
“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顾寻蹲下身,轻轻拍著妹妹瘦削的背。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委屈。
“嗯,哥回来了。”
他喉咙也有些发哽。
他抬起头,望向小月身后。
不远处,母亲张月娥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穿著半新的衣服,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正看著他,嘴角慢慢、慢慢地上扬,露出一个温暖而克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思念,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的骄傲。
顾寻站起身,拉著妹妹的手,朝母亲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妈。”
他喊了一声。
母亲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粗糙,有裂开的口子,摸在他脸上,涩涩的。
“瘦了。”
母亲说。
顾寻没说话。
母亲又看了看他,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回家。”
她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
顾寻拉著妹妹,跟在后面。
阳光炽烈,黄土苍茫。
顾寻將妹妹的手握紧了些,目光与母亲走在前面的背影交匯。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