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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炕头上的团圆饭 山坡上的十亩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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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

缓缓覆盖了黄土坡。

星星一粒一粒蹦出来。

在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顾寻家的窑洞里。

却比往常任何一晚都要热闹。

土炕烧得温热。

炕桌上点著一盏玻璃罩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撑开一片温暖的天地。

炕上、凳子上、甚至门槛边。

都坐满了人。

老顾叔、小学的陈老师都来了。

还有当年在“恩情簿”上按过手印的乡亲们。

马石匠、赵寡妇、李铁匠、王瘸子、刘老汉都来了。

窑洞本就不大。

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瀰漫著烟味、汗味。

还有一股诱人的肉香。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肉燉土豆粉条正摆在炕桌中央。

金黄的油花在汤麵上打著旋。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刚出锅的、掺了白面的烙饼。

还有几碟自家醃的咸菜。

“都別客气,趁热吃!”

母亲围著旧围裙。

脸上带著罕见的、侷促又满足的笑容。

不停地招呼著。

“顾寻,给老顾叔夹块鸡腿!”

“马叔,您吃这个,这块肉烂乎!”

顾寻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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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筷子。

先给老顾叔夹了条鸡腿。

又给几位年长的叔伯夹了肉。

自己却只夹了块土豆。

就著烙饼慢慢吃。

“顾家嫂子,別忙活了,你也上炕吃!”

老顾叔咬了口鸡腿。

咂咂嘴。

“嗯,香!这老母鸡燉得入味!”

马石匠也跟著点头。

“可不是嘛,比我家燉的香多了!”

看著满屋子的人。

看著儿子被围在中间。

母亲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大家爱吃就多吃点。”

母亲笑著说。

顾寻放下筷子。

从放在炕角的背包里。

拿出那两盒稻香村点心。

小心地打开。

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萨其马整齐摆放著。

各式各样的京味糕点露出来。

油亮亮的。

散发著精细的甜香。

“叔,婶,爷,奶。”

顾寻將点心盒往炕桌中间推了推。

“我从京城带的,大家尝尝,就是点心意。”

“哎哟,这多金贵的东西!”

赵寡妇看著精致点心。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不敢去拿。

“赵婶,快尝尝,不值钱的。”

顾寻笑著递过去一块枣泥酥。

“尝尝,都尝尝!”

老顾叔发了话。

自己先拿了块枣泥酥。

咬了一口。

细细品著。

“嗯,甜,酥,跟咱们这儿的饃饃不一样。”

有了老顾叔带头。

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每人拿了一小块。

刘老汉的手有些抖。

接过一块牛舌饼。

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才小小咬了一口。

没牙的嘴慢慢蠕动著。

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甜,真甜。”

他含糊地说著。

剩下的半块用手帕仔细包起来。

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衣袋。

“刘大爷,不够还有呢。”

顾寻说道。

刘老汉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给娃留著。”

分完点心。

顾寻又从包里拿出几本杂誌。

有刊有《坡上宴》的《人民文学》。

还有刊有《晨光与烟火》的《萌芽》。

“这几本杂誌,上面登了我的文章。”

顾寻將杂誌递给老顾叔。

“老顾叔,您给大家念念?”

老顾叔接过杂誌。

就著煤油灯的光。

眯起眼睛。

他虽然识字不多。

但顾寻的名字和文章標题还是认得的。

他翻开《人民文学》。

找到《坡上宴》那页。

手指划过那些铅印的字。

喉头滚动了一下。

“还是让陈老师念吧。”

老顾叔把杂誌递给坐在炕沿的陈老师。

“陈老师念得清楚。”

“好,那我就给大家念念。”

陈老师接过杂誌。

扶了扶眼镜。

清了清嗓子。

煤油灯的光映著他认真的脸。

他开始念。

声音不高。

但清晰。

念到“风把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吹得贴身上,更显得人瘦”。

念到马石匠掏出十块钱“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按”。

念到赵寡妇放下鸡蛋和毛票。

念到刘老汉抖著手拿出粮票。

窑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陈老师读书的声音。

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围坐的人们都停下了咀嚼。

静静地听著。

那些被文字重新唤起的场景。

那些他们亲身经歷过的细节。

此刻以庄重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让每个人都感到奇异的震动。

马石匠低著头。

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石屑的大手。

赵寡妇悄悄別过脸。

用袖口抹了下眼睛。

刘老汉怔怔地。

手无意识地去摸怀里那半块点心。

念到文章最后,顾寻写“这情分,山高海深,我顾寻在这发誓”。

陈老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合上杂誌。

窑洞里一片寂静。

良久。

老顾叔长长吐出一口气。

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

碗里是顾寻从京城带回来的二锅头。

给自己倒了一点。

抿了一口。

咂咂嘴。

“这京城的酒。”

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

“劲头就是足。”

他放下碗。

目光转向顾寻。

昏黄的灯光下。

那双看惯风霜的眼睛异常锐利。

“顾家小子,你那文章,我让人抄在黑板报上。”

村里娃娃们天天看。

“你写得好。”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写得真。”

简单的三个字。

却像有千钧分量。

顾寻迎著老顾叔的目光。

胸口滚烫。

“老顾叔,我就是写了咱黄土坡的真事儿。”

他知道。

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

“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重要。

“不只是写得好。”

马石匠闷声开口。

他喝了一大口酒。

脸膛有些发红。

“是写到咱心里去了。”

“那些事,那些人,就像在眼前似的。”

“是啊。”

赵寡妇小声接话。

声音还有些哑。

“没想到,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

“也能被写进书里,登到京城去。”

陈老师感慨道。

“顾寻同学的文章,不仅记录了咱黄土坡的真情。”

“更让外面的人看到了咱农民的情义和盼头。”

“这是文字的力量。”

“陈老师说得对。”

老顾叔点头附和。

话题渐渐打开。

人们开始谈论文章里的细节。

谈论去年秋天那场送行。

谈论这一年来村里的变化。

谈论顾寻母亲的“盼头林”。

谈论孩子们看了黑板报后读书更用功了。

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明明暗暗。

此刻。

那些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愁苦与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被看见的光亮与自豪。

母亲一直静静站在炕边听著。

脸上带著笑。

眼里却不时泛起泪光。

她看著儿子被乡亲们围著。

看著那些熟悉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看著这孔平日里冷清的窑洞充满温暖人气。

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

似乎鬆动了一些。

小月挤在哥哥身边。

小脸上满是骄傲。

她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耳朵竖得高高的。

把大人们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哥,你真厉害。”

小月凑到顾寻耳边小声说。

夜深了。

窑洞外的星空愈发璀璨。

乡亲们陆续起身告辞。

每个人离开前。

都用力拍拍顾寻的肩膀。

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好好写,寻娃子,咱黄土坡等著看你写的大书!”

“在外头別亏著自己,家里有我们呢!”

“下次回来,咱家的枣该掛果了,请你吃第一颗!”

“谢谢各位叔伯婶娘。”

顾寻一一应著。

送走最后一位乡亲。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显得有些微弱了。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

小月帮忙擦桌子。

顾寻站在窑洞门口。

望著星空下熟悉的村庄轮廓。

夜风带著黄土的气息吹来。

清凉而苍茫。

身后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

“累了一天了,早点歇著吧。”

“炕给你烧热了。”

他回过头。

母亲正用围裙擦著手。

看著他。

眼神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无尽的温柔。

“嗯,娘,你也早点睡。”

躺在久违的土炕上。

身下是母亲晒得蓬鬆柔软的麦草和棉褥。

窑洞里还残留著饭菜和菸酒的气味。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乡亲们的话语和笑声。

顾寻睁著眼睛。

望著黑暗中的窑顶。

这一夜的团圆饭,吃的不仅是鸡肉和烙饼。

分的不仅是点心和香菸。

念的不仅是铅印的文章。

它更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確认。

確认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人民之间的情感纽带。

確认他的写作,不仅属於自己。

更与脚下这片黄土,与这些乡亲们,血脉相连。

老顾叔那句“写得真”。

像一颗种子。

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里。

他知道。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脚下的根,就得扎得多深。

窗外的星空无声流转。

黄土坡沉沉睡去。

……

……

……

天刚蒙蒙亮,顾寻就醒了。

土炕的温热透过薄褥传到身上。

窑洞里还残留著昨夜饭菜和煤油灯的混合气味。

他静静地躺著。

听著外间母亲轻手轻脚起床的声音。

听著母亲捅开灶火的声音。

听著母亲往锅里添水的声音。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

构成了他生命底色中最安稳的图景。

昨晚的团圆饭。

乡亲们的笑脸。

老顾叔那句“写得真”。

母亲站在炕边含笑的眼神。

还有妹妹依偎在身边的小模样。

都像一场温热的梦。

此刻沉淀下来。

变成了心里沉甸甸的踏实。

“寻娃,醒了没?”

母亲在外间轻声问。

“醒了,娘。”

顾寻坐起身。

麻利地穿好衣服。

小月也揉著眼睛从里间出来了。

头髮睡得乱蓬蓬的。

看见顾寻,眼睛一亮。

“哥,今天去看咱家的树!”

“嗯,去。”

顾寻摸摸她的头。

“哥,那些树长得可好了。”

小月兴奋地说。

早饭很简单。

昨晚剩下的烙饼在灶膛余火里烤热了。

就著咸菜。

一人一碗稀薄的小米粥。

母亲吃得很快。

吃完就开始收拾上山的工具。

一把锄头。

一个缺了口的旧水桶。

还有几根用来绑扶树苗的布条。

“走吧。”

母亲拎起水桶和锄头。

三人出了窑洞。

清晨的黄土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空气清凉。

带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山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像一幅淡墨写意。

沿著村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上山。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两旁长满了耐旱的蒿草和酸枣刺。

小月走在最前面。

像只灵巧的小山羊。

时不时回头催他们。

“娘,哥,快点!”

“慢点儿,別摔著。”

母亲叮嘱道。

顾寻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桶和锄头。

“娘,我来。”

母亲也没推辞。

只是说。

“小心点,路滑。”

越往上走,雾气越淡。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

然后是淡淡的橘红。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时。

太阳正好从对面的山樑后探出半个头。

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破晨雾。

洒满了整片山坡。

顾寻的脚步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去年秋天离家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只有几丛骆驼刺在秋风中瑟缩。

整片山坡是单调的苍黄。

而如今,这片山坡被彻底改变了模样。

杂草和乱石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山坡被修整出平缓的梯田状。

沿著等高线,齐整整地开挖出两排树坑。

每个坑大约一尺见方。

坑里是新培的、顏色稍深的黄土。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坑里那些新栽的树苗。

是苹果树。

树苗还很小,只有半人高。

细瘦的枝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枝头抽出的叶子稀疏而稚嫩。

叶片不大。

顏色是鲜嫩的黄绿色。

叶脉清晰可见。

在初升的阳光下,仿佛能看见汁液在里面流动。

三百棵树苗。

就这样一排排、一列列地站立在山坡上。

它们还太弱小。

不足以改变整片山坡的苍黄底色。

但那一抹抹新绿。

像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倔强地仰望著蓝天。

也牢牢地抓住了每一个看向这里的目光。

在这片乾旱、贫瘠的土地上。

这片新绿,扎眼得让人心头髮颤。

“看,哥!”

小月已经跑到地头。

指著那些树苗。

声音里满是兴奋和骄傲。

“都是我帮娘种的!”

“这棵,还有这棵,是我扶著,娘培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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