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炕头上的团圆饭 山坡上的十亩绿(2/2)
“我家小月真能干。”
顾寻笑著夸讚道。
母亲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布条。
慢慢地走到地头。
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树苗。
然后伸出手。
那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皸裂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净的黄土。
轻轻地、极其温柔地。
拂过身旁最近一棵树苗的叶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那叶片是薄脆的琉璃。
一碰就会碎。
手指从叶尖抚到叶柄。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嫩叶细细的绒毛。
顾寻站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这一幕。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母亲花白的鬢角。
照在她黝黑的、布满皱纹的侧脸上。
那些皱纹。
每一道都记录著生活的艰辛。
早年丧夫的悲痛。
独自拉扯儿女的辛劳。
常年缺粮少穿的窘迫。
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望。
但此刻,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顾寻看到了一种前世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扎根般的沉静与坚定。
她的眼神。
沿著那两排稚嫩的树苗缓缓移动。
目光里有审视,有期盼。
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最后,母亲的目光落回到顾寻脸上。
晨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让那双总是带著疲惫和愁苦的眼睛。
此刻清澈而明亮。
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浮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踏实的笑容。
“这些树。”
母亲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清晨的山坡上却异常清晰。
“是去年秋天栽的。”
“冻死了一十七棵,开春又补上了。”
她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片叶子。
“苹果树娇气,头三年最难熬。”
“要勤浇水,勤除草,防虫,防冻。”
“等过了这三年的抚育期,扎稳了根。”
“往后就好伺候了。”
她说著,目光又望向远处。
望向更苍茫的黄土山塬。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却又重得能砸进人心里。
“等这些树长大了,掛果了。”
“一年总能结些果子。”
“卖了的钱,攒起来。”
她转过头。
看著正蹲在地上戳弄树根旁泥土的小月。
眼神柔软下来。
“你妹妹上学的学费,就有了。”
“娘,我以后也能挣钱帮你!”
小月抬起头说道。
山风轻轻吹过。
拂动母亲额前花白的碎发。
也拂动那些嫩绿的叶片。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顾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母亲被日头晒得黝黑髮亮的脸庞。
看著她眼角眉梢那些深深的皱纹。
看著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那双手,曾经为他缝补衣裳。
为他摩挲额头。
为他在寒冷的冬夜掖紧被角。
也曾经在贫瘠的土地上。
刨挖出一家人活命的粮食。
前世,这双手,这副肩膀。
在黄土坡无尽的贫困与劳作中。
被一点点压弯、榨乾。
母亲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山沟。
没见过火车,没坐过汽车。
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娘家到婆家的几十里山路。
生活的重担让她不到五十岁就佝僂了腰。
一身是病,咳喘不止。
眼神早早地黯淡下去。
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
而这一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母亲。
虽然同样被生活磨礪得沧桑。
腰身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里,除了疲惫,除了慈爱。
更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向著未来眺望的光。
她不仅用这副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更在年半百的时候。
做出了承包十亩荒山这样大胆的决定。
她学习新技术。
精心照料每一棵幼苗。
计算著投入与產出。
规划著名女儿的未来。
这十亩山坡上的新绿。
不再仅仅是几棵果树。
它们是母亲用汗水、用信念、用勇气。
在这片土地上,写下的充满希望的诗。
酸楚与温暖,敬佩与怜惜。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顾寻胸腔里衝撞。
最后都化作喉头一阵强烈的哽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走过去。
在母亲身边蹲下。
也伸出手。
学著母亲的样子。
轻轻抚摸了一下另一棵小树的叶子。
指尖传来叶片冰凉而柔嫩的触感。
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娘。”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些哑。
“您辛苦了。”
母亲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不苦。”
“有盼头,就不觉得苦。”
她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去那边看看。”
“有几棵叶子有点发黄,得看看是不是缺肥。”
“娘,我帮你。”
顾寻和小月异口同声地说。
整个上午,顾寻就陪著母亲和小月在山上转。
母亲仔细检查每一棵树苗的生长情况。
指点著告诉顾寻哪些长势好。
哪些需要特別关照。
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该修剪。
“这棵长得壮,不用多操心。”
母亲指著一棵树苗说。
“这棵叶子黄,得补点肥。”
小月像个小跟班。
拎著小锄头。
有模有样地学著母亲的样子给树根鬆土。
顾寻默默地听著,看著。
帮著提水桶,搬石头。
他注意到,母亲说起这些果树时。
用的词汇甚至有些专业。
“定干”、“抹芽”、“基肥”、“叶面肥”。
这些显然是从公社技术员那里学来的。
“娘,这些都是技术员教您的?”
顾寻问道。
“是啊,技术员每月来一次。”
母亲点点头。
“我都记下来了。”
她还拿出一个用旧作业本订成的小本子。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著每棵树栽种的日期。
记录著浇水施肥的情况。
记录著出现的异常。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图形或者拼音代替。
这个粗糙的小本子。
在顾寻眼里,比任何精装的著作都更珍贵。
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
在时代夹缝中,努力抓住改变命运可能的痕跡。
日头渐渐升高。
山坡上的温度也上来了。
母亲抬头看了看天。
说。
“回吧,下午再来浇水。”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慢。
小月跑在前面。
时不时采几朵路边野花。
母亲和顾寻並肩走著。
“娘。”
顾寻忽然说。
“等我回了京城,再给您寄些果树栽培的书回来。”
“图文並茂的那种,您看著更方便。”
母亲点点头。
“好。”
“多学点,总没错。”
她顿了顿,又说。
“你写你的书,不用总惦记家里。”
“娘现在,心里有底。”
这句话,让顾寻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
快走到村口时。
顾寻停下脚步。
“娘,你们先回去。”
“我去看看爹。”
母亲脸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恢復平静。
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去吧。”
“跟你爹,好好说说话。”
“告诉他,家里都好。”
小月本来想跟著。
被母亲拉住了。
“让你哥自己去。”
顾寻独自一人。
转向村北的坟地。
坟地在村后一道背风的土坎下。
是一片乱葬岗。
村里逝去的人,大多埋在这里。
没有像样的墓碑。
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大小不一的土堆。
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亲的坟。
因为母亲每年都会来拔草。
坟头上的草比旁边的要稀疏矮小一些。
坟前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
算是標记。
顾寻在坟前站定。
正午的阳光垂直洒下。
將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压在坟头上。
四周很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低啸。
还有远处村子里隱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他蹲下身。
开始用手拔去坟头的杂草。
草根扎得深。
有些还带著刺。
但他拔得很仔细。
很耐心。
拔下来的草堆在一旁。
很快就有蚂蚁爬上去。
清理乾净后。
他后退一步。
整了整身上的旧衬衫。
然后双膝跪地。
朝著那个沉默的土堆。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
是乾燥温热的黄土。
细碎的土粒沾在皮肤上。
带著这片土地特有的粗糲气息。
他直起身。
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那样跪坐著。
看著眼前的坟堆。
“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山风和荒草的簌簌声中却异常清晰。
“我回来了。”
风掠过坟头。
捲起几缕浮土。
“我在清华,挺好的。”
他语气平缓。
像在跟父亲拉家常。
“学校很大。”
“楼很多。”
“红的,灰的,高的,矮的。”
“图书馆有六层。”
“里面的书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我天天泡在里面。”
“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他顿了顿。
仿佛在回忆校园的模样。
“清华和您当年说的不太一样了。”
“您说的那些老房子。”
“有些还在。”
“有些拆了,盖了新的教学楼和实验室。”
“学生们学的也不一样了。”
“有计算机,有生物工程,有经济管理。”
“世界变得太快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
在油灯下。
偶尔会提起自己在京城求学的零星记忆。
那些记忆很模糊。
却带著对知识和广阔世界的嚮往。
那是父亲灰暗一生中。
为数不多的闪著微光的片段。
“但是爹。”
顾寻的声音又坚定起来。
“有些东西没变。”
“清华园里的荷塘。”
“夏天荷花开了,还是那么静,那么美。”
“朱自清先生写《荷塘月色》的那个亭子还在。”
“傍晚总有人在那里看书。”
“老图书馆的木楼梯。”
“走上去还是吱呀吱呀响。”
“带著陈年旧木和油墨的味道。”
“闻著让人心安。”
“还有那些学生。”
“抱著厚厚的书。”
“骑著破自行车匆匆赶课。”
“三五成群地爭论著。”
“眼睛里闪著光。”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
“那种年轻的热忱和抱负。”
“和您那时候描述的,差不多。”
山风吹乾了他额角的细汗。
他顿了顿。
换了个话题。
语气变得更加沉静踏实。
“娘很好。”
“她承包了后山十亩荒坡。”
“种了三百棵苹果树。”
“长得挺好的。”
“她还跟著技术员学栽培技术。”
“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娘说。”
“等树结果了。”
“就能供小月上学了。”
“小月也很好。”
“长大了,懂事了。”
“读书用功。”
“还当了村小学的图书管理员。”
“她说將来要考到京城去。”
“像我一样。”
说到这里。
顾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很快又平復下来。
他跪直了身体。
目光沉静而坚定。
仿佛能穿透泥土。
看到下面安息的灵魂。
“爹,您放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家,我会扛起来。”
“娘,小月。”
“我都会照顾好。”
“您没走完的路。”
“您没看到的风景。”
“我会替您去看。”
“您牵掛的这片土地。”
“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的苦乐,他们的变迁。”
“他们的坚韧和盼望。”
“我会用我的笔。”
“一点一点,都记下来。”
说完。
他又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
额头在黄土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起身时。
膝盖有些发麻。
裤子上沾满了黄土。
他拍了拍。
黄土簌簌落下。
在身后扬起淡淡的尘烟。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又站了一会儿。
静静地望著父亲的坟。
望著这片沉寂的坟地。
望著更远处绵延起伏、蒸腾著热浪的黄土山塬。
然后。
他转过身。
迈开步子。
脚步不快。
但很稳。
裤腿上的黄土簌簌落下。
阳光炽烈。
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前。
短短的一截。
他没有低头。
微微仰起脸。
望向村子的方向。
望向自家窑洞所在的那道山沟。
更望向后山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新绿。
那十亩绿。
是母亲种下的。
是希望。
也是他。
无论走得多远。
都必將一次次回望、一次次书写的牵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