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的校园(2/2)
“顾寻,你这辣酱绝了!”
刘建军辣得直吸气,还一筷子接一筷子。
“比我爸厂里四川师傅做的还带劲!”
“我娘自己种的小米椒,晒乾了磨的粉。”顾寻说。
“阿姨手艺真好。”
王维斯文地吃,额头冒汗。
“这小米也好。熬粥又香又稠。江苏买不到这么地道的小米。”
陈建国闷头吃两大碗面,又盛第三碗粥。吃完抹抹嘴:“好吃。”
吃完饭,天黑了。
刘建军泡一壶高末。四人端搪瓷缸子坐著聊。
“顾寻,你暑假写新东西了?”
王维问。
“写了个长篇大纲。”
顾寻说,“关於农村改革的。”
“哟,这题材够硬的。”刘建军咂嘴。
“现在文坛吵得厉害。有的说要写先锋,有的说要写寻根。你写农村改革,不怕人说土?”
“土就土吧。”
顾寻笑。
“我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写土写什么?”
“说得好。”
陈建国开口,“我爹说,做人不能忘本。”
“建国这话在理。”
刘建军拍顾寻肩膀
“你就写!写出名堂来,给咱宿舍长长脸!”
王维推推眼镜:“顾寻,你要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江苏那边出版业发达,有些內部资料,我父亲也许能弄到。”
“谢谢。”
聊到九点多,刘建军想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图书馆换管理员了。”
顾寻心里一动:“赵老师……”
“退休了。”
刘建军说,“上周的事。新来的姓孙,北大图书馆系毕业的。”
顾寻想起寒假那个冬夜,赵老师把茶叶罐放他抽屉里的情景。
“赵老师走之前还特意找过我。”
刘建军说。
“说顾寻那孩子实诚人,让我多照应著点。还说图书馆那个位置,他交代过了,给你留著。”
顾寻低头看搪瓷缸子。茶凉了。茶叶沉在缸底。
“顾寻。”
王维轻声说,“赵老师很看重你。”
“嗯。”
陈建国站起身,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顾寻。
顾寻打开。一本新笔记本,深蓝封皮,纸张厚实。
“我爸单位发的。我用不著。”
陈建国说,“你写东西多,用得著。”
顾寻摩挲封皮,重重点头:“谢谢。”
十点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刘建军打起鼾。王维在蚊帐里就著手电筒看书。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睡不著。轻手轻脚起身,穿上外衣,拿起帆布包出门。
夜风凉。梧桐叶子沙沙响。路灯一盏盏亮著。
图书馆老楼矗著,只有一楼阅览室亮灯。他推开门。
阅览室里七八个人在看书。新来的孙老师坐借阅台后整理卡片目录。她抬头,推推眼镜:“同学,快闭馆了。”
“孙老师好。我是顾寻。赵老师之前说……”
“哦,顾寻!”
孙老师站起来。
“赵老师交代过。你等等。”
她从抽屉拿钥匙,带他走向靠窗角落。
位置还在。旧书桌,木头椅子,窗外老槐树。桌上落一层灰。
孙老师掏抹布要擦,顾寻接过来:“我自己来。”
他擦桌面椅面,拉开抽屉。茶叶罐还在。深褐色陶瓷,青花图案,盖子严实。他晃晃,茶叶沙沙响。罐子上有灰,他用袖子擦净。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晒的菊花茶,油纸包著,也放进去。两样东西並排放著。
“赵老师说,这个位置留给你用。”
孙老师声音在身后。
“勤工助学的工作也还保留,周三和周五下午整理过刊。你还愿意做吗?”
“愿意。”
“好。”
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从下周开始。”
顿了顿。
“赵老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顾寻转身。
“他说,文字是有重量的。你手里的笔,写的不仅是故事,还有人心。”
顾寻站在那。看著孙老师年轻认真的脸,看著埋头苦读的身影,看著窗外夜色。心里翻涌。
“孙老师,我会好好写。”
“好。”
她笑了。
“快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顾寻把抽屉轻轻推上,站起身。
走出图书馆。夜风扑面。月亮掛在老槐树梢头。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
路过荷花池又停下。夜色里荷叶泛著幽幽的光。几朵残荷挺著,在风里颤。
池水静,倒映星星和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沈阑珊。
那时他刚进清华,背负恩情和未知前路。
一年过去。他还是那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农村娃。但又不是那个顾寻了。
他发表了作品。得到了认可。结识了朋友。找到了方向。
远处传来主楼钟声。十一点了。
顾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夜风拂过脸颊,带著初秋凉意,也带著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回到宿舍。刘建军鼾声响。王维手电筒还亮著。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轻手轻脚上床躺下。
月光照在脸上。
他睁著眼,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母亲蹲在地头拔草的背影,小月亮晶晶的眼睛,老顾叔开拖拉机的侧脸,荷花池边的惊鸿一瞥,图书馆温暖的灯光,赵老师递茶叶罐时笑眯眯的脸,孙老师说“好好写”时认真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拼图,拼出他从黄土坡到清华园的路,也拼出他从背负恩情的农村娃到找到方向的写作者的路。
路还长。《旱塬纪事》才刚开始。但顾寻不怕。
他有黄土坡作根基。有乡亲们的期待作动力。有赵老师的嘱託作指引。有朋友们的支持和鼓励。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顾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娘,我回到学校了。一切都好。
黄土坡,等我。
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