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立冬(2/2)
余钱说:“能。”
周沅说:“你怎么知道?”
余钱说:“不知道。但得信。”
周沅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余钱笑了:“怎么奇怪?”
周沅说:“明明是个贼,做的事却像个好人。明明怕得要死,脸上却一点都不露。”
余钱愣了一下,看著她。
周沅也看著他。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余钱忽然说:“你那个仇,还报不报了?”
周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余钱说:“不报的话,往后就別提了。报了的话,趁早。我怕我回不来。”
周沅脸色变了变,忽然说:“你要是回不来,我找谁报去?”
余钱愣住了。
周沅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雪花在她身后飞起来。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他旁边,嘖嘖两声。
“余当家,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开窍?”
余钱瞪他一眼。
戏志才奸笑著走了。
那天下午,鹰愁涧那边传来喊杀声。
很远,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扯得七零八落。但能听出来,打得很凶。
余钱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庄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翠儿抱著孩子,眼睛红红的。老张头拄著拐杖,手在抖。狗蛋拉著娘的衣角,仰著脸问:“我们能打贏吗?”
没人回答。
周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余钱的背影。
她手里攥著那块写字的木板,攥得指节发白。
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道上出现人影。
余钱眯著眼睛看——第一个是余粮,浑身是血,但走得稳。第二个是魏延,刀还握在手里。第三个是周大牛,被人扶著,一条胳膊耷拉著,像是断了。
后面跟著的人,越来越多。
都在走。
都在回来。
余钱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去。
余粮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贏了!”他说。
余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魏延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著笑。
“当家的,我砍了五个。”
余钱说:“好。”
周大牛被扶过来,胳膊断了,脸白得像纸,但笑得张狂。
“当家的,那滚石檑木,砸死了十几个。那姓张的县尉,被我一石头砸下马,滚到涧底,不知道死没死。”
余钱扶住他,说:“往后,你是我兄弟。”
周大牛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庄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杀了三只羊,燉了一大锅肉。粮食不限量,酒也搬出来几坛。二百多口人,围成好几圈,又哭又笑。
狗蛋吃得满嘴流油,举著块肉骨头跑来跑去。翠儿抱著孩子,靠在窝棚门口,笑著笑著就哭了。老张头喝多了,拉著李木匠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黑丫端著一碗肉,悄悄塞给魏延,红著脸跑开了。
余钱坐在火堆旁边,看著这些人。
戏志才端著碗酒过来,坐在他旁边。
“余当家,这天下,快乱了。”
余钱点点头。
戏志才说:“乱世里,能活下来不容易。能让这么多人活下来,更不容易。”
余钱说:“不是我让的。是他们自己。”
戏志才笑了,没说话。
远处,周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边。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站起来,走过去。
周沅看著他,没动。
余钱站在她面前,忽然说:“我回来了。”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余钱第一次见。
她说:“回来就好。”
身后,狗蛋举著肉骨头跑过来,喊著:“周先生周先生,吃肉!”
周沅弯下腰,接过肉骨头,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余钱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雪早就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闪闪的。
远处,余粮扯著嗓子喊:“余钱!过来喝酒!”
余钱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身后,周沅的声音轻轻传来。
“往后,不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