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民心(2/2)
“我下周带人来修,”她说,“用水权的分配,这次帮你们把合约写清楚,谁用哪一段,什么时候,写在纸上,盖章,双方各留一份。有纠纷,不用打架,拿合约来找我们。”
她站起来,“这个意思,能不能接受?”
年长的那个负责人对了眼神,点了点头。
奥马尔一周后去的时候,那段渠已经在施工了。
工兵组在场地里舖设,效率是这一带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那种——同样的工作量,当地人要干七天,他们干了不到两天。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工具到位,材料到位,判断到位,整个工地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逻辑拧著走,不停,不乱,不需要有人吆喝。
第一天下午,两个部落的负责人还只是站在旁边看著,保持著距离,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第二天上午,两边各自多来了几个人。没有人叫他们,他们自己来的,搬料,递工具,沉默地跟在工兵组旁边干活,像是被那个速度带著,站在原地反而不自然了。
年长的负责人靠在一棵树旁边,盯著工地看了很久,后来走到奥马尔旁边,没有说別的,只问了一句,“你是上面来的人?做这些事是政府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的?”
奥马尔想了一下,“政府的意思和我自己的意思,”他说,“在这件事上是一样的。”
年长的负责人把这句话听了一会儿,“那就好,”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他没有多解释的安心。
渠修完的时候,奥马尔已经回到的黎波里了。报告里有一行他多看了几遍的话:“完工当天,两个部落各出了五个劳力来帮工,没有人叫他们,他们自己来的。”
他把那行话读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写批註。
马哈茂德后来取报告归档的时候,看到那个圈,“这个圈,”他说,“什么意思?”
“一件事做对了的標记。”奥马尔说。
到1972年底,完工的基础设施项目超过了八十个,直接覆盖的受益人口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之间。有了水,有了路,有了学校,有了医疗站,生活开始有了一点改变,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是那种安静的、让人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意识到:这半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马哈茂德年末交给奥马尔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报告——不是工程报告,是他让人走访收集来的,访谈了將近两百个村落的村民,问了同一个问题:你觉得政府对你们是什么態度?
结果里有一行数字:三年前,正面评价不超过两成,现在,正面评价超过了六成半。
奥马尔把那个数字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这四成说了什么?
“主要两类,”马哈茂德说,“一类是做了但没跟住的,另一类是还没轮到的。”
“没轮到的,抓紧轮,”奥马尔说,“明年减一半。”
他把报告翻到某一页,在那里停了比较久。
那一页记的是一个班加西腹地村子里老人说的话,七十多岁,访谈员问他对政府的看法,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说了一件他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是王朝的时代,村里的路是土路,下雨就泥,政府每年会来人,来了,坐在村长家喝茶,问一些没有用的问题,然后离开,路还是土路,下一年再来,再喝一次茶,再问一次没用的问题。老人说他年轻时候以为这就是政府,政府就是来喝茶的。现在他七十多岁了,他村里的路修了,他村里的井打了,来了就干活,干完走,路在那里,井在那里,“我现在知道了,”老人说,“政府可以不只是来喝茶的。”
奥马尔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没有写任何批註。
马哈茂德进来取文件,看到折角,“那一页,標了什么?”
“你自己看。”
马哈茂德把那页翻出来,站著读完,把报告放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种话,”他说,“比任何支持率数据都难得。”
“他不知道有人在记,”奥马尔说,“所以说的是真的想的。”他把手边另一份文件拿过来,“明年的计划里,我想加一个方向——在已完工的项目里选十个,每个派一个常驻协调员,不是工程师,是能跟村里人聊上话、能在有纠纷时出来处理的那种人,年轻的,本地口音的,不带的黎波里来的官员架子。”
“这个人,从哪里来?”
“从做完项目的工程团队里找,”奥马尔说,“每个团队里都有那么一两个在当地待了几个月之后和村里人建立了真实关係的,找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给合理的待遇,把职责定清楚——不是来管的,是来帮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马哈茂德把这个想法转了一遍,“来管的和来帮的,区別是什么?”
“来管的,是让你做他认为对的事,”奥马尔说,“来帮的,是帮你做你认为对的事,然后在你认为对的事里面,如果有他能看到你看不到的问题,他才开口。区別是谁在主导,谁在配合。”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你在基础设施上做的这些,”他慢慢说,“不只是建设,是在做一件別的事。”
奥马尔没有问是什么,等他说完。
“你在让这个国家的人,”马哈茂德说,“从相信政府是来喝茶的,变成相信政府是来做事的。”他停了一下,“这件事,比建任何一条路都难,也比建任何一条路都值。”
奥马尔把窗边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难,”他说,“因为不是一次做成的,是一次一次积累的,每做好一件事,积累一点,做坏一件事,损耗一些,净值慢慢往上走,但每一次走下来都是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
“表演出来的维持不住,”马哈茂德说。
“所以不做。”
那个冬日午后,两个人把明年的计划表过了一遍,奥马尔在某一行旁边加了备註,是关於那十个常驻协调员的选拔標准,写了三条,第三条是:“在项目完工后,当地村民有主动来找过他的记录。”
马哈茂德看到第三条,“这个记录,怎么查?”
“去那个村子,找三个不同背景的人,问他们在这个工程团队里,谁是他们遇到事情会去找的那个,三个人里答案有交集的,就是了。”
“三个人,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可以是个別的关係,”奥马尔说,“三个不同背景的人说同一个名字,才是真的建立了信任。”
马哈茂德把备註记完,站起来,在门口顿了一下,“那两个部落,”他说,“修渠那天自己来的那五个劳力——其中一个,是之前扔过石头的那家人的儿子。”
他说完走了,把门带上。
奥马尔在那个空了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那个儿子他没有见过,但他能想像出来:一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扔过石头,他自己来了,提著工具,什么都没说,站到工兵组旁边,开始干活。他不知道工地上那些人是什么来歷,他也没有想这件事,他只是看到有人在修那条他们家的地靠著的渠,他就来了。
就这样。
没有人发表演讲,没有人互相致谢,没有人宣布希么,就是一条渠在被修,一个年轻人来了,站在里面干活。
窗外的的黎波里是普通的冬日午后,天灰蓝色的,风不大,街上有人,有车,都在继续,一件很大的事也在继续,一寸一寸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