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民心(1/2)
界面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他把它打开,看了將近二十分钟,把每一条数据都过了一遍——工兵营,基础设施强化版,钻探深度、建造速度、单组作业覆盖半径,一条一条,全看完,然后关上。
坐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还没喝的茶,在脑子里做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的黎波里以南两百公里的那个村子,他亲眼去过的,那里的水井是1954年打的,去年乾涸了,村里的女人每天要走四公里取水,来回八公里,孩子喝的水是发黄的,井绳上有铁锈的味道。他那次过路,在那里停了大概一个小时,喝了那里的茶,茶有一股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那个味道,他记了两年了。
他把界面重新打开,点击展开工兵营的部署指令面板,选了费赞根据地作为集结点,在確认键上停了一秒,按下去。
界面弹出提示:单位部署完成,等待指令。
他把那个村子的坐標输进去,选了“民用水利——深水井钻探”,批了四个工兵组,下拨资源,把界面合上,拿起茶喝了一口,凉了,放下,去开他下午三点的內政会议。
四十八小时后,报告送到桌上:指定坐標水井建设完成,深度比周边所有现有水井多出约二十米,出水量稳定,水质测试正常,当地居民已开始使用,建设期间无异常事件。
他把报告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一批,扩大至周边三个同类区域,优先选择现有基础设施超过十年失修的村庄,提交清单。
马哈茂德三天后把那份清单带来,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地名,每个地名后面跟著失修年限和受影响人口。他把那叠纸放到桌上,“的黎波里以南,班加西腹地,费赞本地,”他说,“三个方向初步统计,需要基础设施干预的农村区域,不少於一百二十个。”他停了一下,“这是工程量的问题,还是別的什么的问题?”
“都是,”奥马尔说,“但现在先是工程量。”
他从清单里挑出十七个,標出来,推回去,“这十七个,三个月內。”
“凭什么是这十七个?”
“水源,”奥马尔说,“都在地下水脉的延伸带上,打井成功率最高,出水量最稳定,三个月出了成效,后面的会跟著快。先把这十七个做好。”
马哈茂德把清单拿走了,没有再问。
实际执行花了不到两个半月。
奥马尔那个时候从班加西开车走了一趟,路过那十七个里面的五个,中途在其中一个村子停下来。时间是上午,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个孩子蹲在新水井旁边,把一块石头扔进去,然后趴在井口往下听。
他把车停了,走过去,蹲下来,“听到了吗?”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水声,”孩子说,“很快就能听到。”
两个人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了水声,孩子高兴地站起来跑走了,大概是去找別的孩子。他站起来,老人们那边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只是点了个头。
他也点了个头,走回车里,继续走。
埃维利亚坐在副驾驶,全程没有说话。过了一段路,她说,“孩子扔石头不是在玩,是在测水位。”
“我知道,”他说。
“他们以前的井,”她说,“扔石头下去,声音要等很久。”
他没有接这句话,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前面的路。路两边是沙地,偶尔有一棵树,很矮,被风吹成奇怪的形状,往同一个方向倒著。还有三十公里才到班加西。
回到的黎波里之后,他把工兵营的任务清单扩展了。
不只是打井——修路,医疗站,初等学校翻修,两个灌溉渠延伸项目,还有费赞核心区域的电网基础铺设。用的是工程单位,比当时利比亚能自主调动的任何工程队都快,造出来的东西也更结实。
马哈茂德在三个月后的例会上把统计表推过来,“完工项目里,”他说,“有三十八个开始有口碑扩散,周边村庄主动来打听,问能不能也做。”他停了一下,“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说,”奥马尔说。
“人手,”马哈茂德说,“不是工程单位那边,是跟进的人,做完一个项目,需要有人留下来维护,需要有人在地方上解释、处理纠纷,我们没有这个人手,所以有几个项目做完了没人跟,荒废了。”他在椅子上靠了靠,“做一件事容易,把做过的事守住,难。”
奥马尔在统计表上圈了两行,“这两个荒废的,原因,一条一条说。”
马哈茂德翻了翻资料,“一个是灌溉渠,建好了,但两个部落对用水权有爭议,我们的人不在,爭议没人处理,渠被其中一方填掉了一段。另一个是学校翻修,翻好了,没人找老师,课本也没解决,那个教室到现在还锁著。”
“灌溉渠,”奥马尔说,“下周我去,把用水权的分配谈一遍。”
马哈茂德抬起头,“那个地方,上一次我们有人去,被扔过石头。”
“让埃维利亚先去,”奥马尔说,“不是为了谈,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工作组。然后我再去。”
“学校那个呢?”
“找老师,”奥马尔说,“班加西或者的黎波里,找几个退休教员,问愿不愿意去待三年,给足报酬,配一套书,学校就能开了。”他把统计表合上,“做完就走,没人跟,要从现在改掉这个习惯。”
马哈茂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你知道那个灌溉渠村子对我们的评价吗?”他说,“有人说——城里来的人做事很快,但不管我们死活。”
奥马尔听完,“这个评价很准確,”他说,“在我们修掉那段渠之前,是准確的。”
语气很平,但马哈茂德听出了那里面有一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把门带上,出去了。
那次会议之后,工兵营的任务清单里加了一个新类別,名字是奥马尔自己写的,四个字:
跟进守住。
埃维利亚去那个村子的时候,到了,什么都没说,先把被填掉的那段渠走了一遍,踩了踩填埋的土,然后找到两个部落各自的负责人。两个人都以为她来谈判,做好了说硬话的准备。
她没有谈判,坐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两家,各自有多少地是靠这条渠才能活的?”
两个负责人都愣了,一个说了数字,另一个说了数字。
她把两个数字加起来,告诉他们那个和,“这些地,这条渠修好了都能用,”她说,“现在这条渠被填了,最终谁输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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