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杀耶律德光(1/2)
后唐清泰三年十一月初九。
太原城北,汾水之滨,契丹柳林大营。
塞北的初冬,风已如刀。
桑维翰跪在帐前,已近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昃,从日昃到黄昏,这个身短面长的洛阳人始终跪在那里。
地上是冻得坚硬的荒草,草叶如针,扎透单薄的丝棉膝裤。
风从山口灌进来,捲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却仍在哭诉,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弦。
帐外那些契丹亲兵裹紧了皮裘,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侧目而视,再到此刻的默然垂首。便是铁石心肠,也被这一日的涕泣爭之磨出了裂纹。
王朴站在一丈外,手捧漆盘,盘中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在等。
等那个跪著的人撑不住的那一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桑维翰还能撑多久。
自从半年前以同光三年同场科考一面之缘的关係投入桑家幕府,他便一直在观察这个被后世骂了千年的“卖国贼”。
观察他的仪態,他的习惯,他身体的每一处暗疾。
桑维翰有腿疾,平日里站不过两刻便要换姿,今日却生生跪了一天。
因为他不敢换。
帐內坐著的那个人,此刻正决定著河东十万將士的生死,决定著今后的中原王朝姓石还是姓赵,决定著燕云十六州四百年沦陷的命运。
王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夜晚的分量。
三年前的那次任务,他至今记得——边境密林,枪声,爆炸,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醒来时,已成了东平那个名叫王朴的年轻书生。
摸清楚歷史年份之后,他不想在这“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再等十七年,等到四十四岁时才大器晚成中进士,更不想他呕心沥血的平边策还未实现,就和英年早逝的柴荣在同一年猝死。
於是,他开始布局。
在泰山余脉练兵,在太行山踩点,在商队中安插眼线,在契丹境內建立情报网。
半年前,他借著同光三年与桑维翰同场科考的一面之缘,投奔桑府。
凭著“幼颖悟,好学擅文”的少年名气,被收为刀笔吏。
和他一起投奔的那三十名同乡人,因为武艺出眾,也一起被编入桑家护卫队。
七天前,他以刀笔吏身份,主管文书往来,隨桑维翰北上契丹大营。
一天前,他知道自己等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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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捧著那碗结冰的水,看著桑维翰冻得僵直的背影,手稳如磐石。
起初他视桑维翰为国贼,恨不能亲手杀之。
可这半年来,看著这个洛阳人为主公竭尽心力的模样,他有时也会想:若桑维翰生在另一时、遇另一主,会不会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忠臣?
可惜,歷史没有如果。
“维翰求见可汗!”
帐前那个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著哭腔,带著疲惫,带著一股让契丹人既厌烦又敬畏的执拗。
帐帘忽然掀开。
一股热气夹著烤羊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契丹亲兵走出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可汗让你进去。”
桑维翰浑身一震,想要起身,却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冻得麻木。
那亲兵皱了皱眉,正要上前,王朴已放下漆盘,抢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桑维翰的臂弯。
“桑公,小心。”
桑维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浑浊疲惫,却仍有一丝清明。
他一眼认出这是半年前来投的那个东平后生,文笔不错,做事稳妥,他带到身边做刀笔吏,专管文书往来。
“你……”桑维翰张了张嘴,嘴唇冻得发紫。
“桑公跪了一日,水米未进。”王朴低声道,“晚生扶桑公进去。”
那契丹亲兵正要阻拦,帐內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让他们一起进来。”
亲兵侧身让开。
王朴扶著桑维翰,迈步走入大帐。
帐中与帐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四角燃著炭盆,热气扑面,夹杂著烤羊的油脂香、奶酒的醇厚,还有皮裘与毛毡特有的膻味。
正中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熊皮,熊皮上坐著一个人,契丹可汗耶律德光。
三十四岁,正值壮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著幽深的光。
他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羔,正滋滋冒著热气,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爆响。
耶律德光正在吃羊肉。
他用一把剔骨刀,慢条斯理地割下一片肉,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
然后抬眼,看向跪了一日、此刻几乎站立不稳、浑身还在发抖的桑维翰。
“桑国侨,”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戏謔,“你跪了一日,不冷么?不饿么?”
桑维翰挣开王朴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为可汗陈利害,愿可汗垂听!”
“够了。”耶律德光摆摆手,“你那些话,本汗听了十遍不止。过来。”
他指了指矮几对面。
桑维翰一愣。
耶律德光又割下一片羊肉,送入口中,道:“本汗吃肉,你在旁边跪著哭,本汗吃不痛快。过来,坐下,吃肉。”
桑维翰跪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德光的目光转向王朴:“你是他的文书?”
王朴垂首:“是。”
“扶他一起过来。”
王朴依言扶起桑维翰,在矮几旁坐下。
桑维翰面色苍白,嘴唇乾裂,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著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却不再看他,低头割肉。
“可汗!”桑维翰又要开口。
“吃肉。”耶律德光头也不抬,“吃完了再说。”
他割下一片羊肉,推到桑维翰面前,又割下一片,推到王朴面前。
王朴垂首道谢,接过那片肉,却没有吃。
他在看那把刀。
那是一把契丹贵族常用的剔骨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镶著银丝,约莫七寸长短。
此刻正握在耶律德光手中,在火光下闪著幽幽的寒光。
耶律德光割肉的动作很慢,很稳。看得出,他惯用右手,握刀的位置略高,虎口抵住刀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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