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杀耶律德光(2/2)
这是个老手。
王朴在心里估算著距离。
三尺。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耶律德光的咽喉,三尺。
中间隔著矮几,隔著那盘羊羔,隔著桑维翰。
扑击需要一息。
第一息解决可汗,第二息解决左侧亲兵,第三息解决右侧亲兵,三息,正好够。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在耶律德光身后侧。
都是精锐,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帐外还有八个,但帐帘已放下,外面的看不见里面。
他袖中还有一把骨匕,过得了搜身,必要时可用,但此刻,最好的武器,是耶律德光自己的刀。
“本汗知道你来干什么。”耶律德光又割下一片肉,忽然开口,“张敬达的十万大军围著你家主人,太原城危在旦夕。你怕了,怕你家主人撑不住,怕本汗变卦,所以跪了一日,哭了一日。”
桑维翰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
“但你知不知道,今天本汗这里,还来了另一拨人?”
桑维翰脸色一变。
耶律德光慢条斯理地割著肉,道:“赵德钧派人来了。他带了重礼,许了厚赂,求本汗立他做中原之主。”
“可汗!”桑维翰急道,“赵德钧父子首鼠两端,素怀异志!”
“本汗知道。”耶律德光打断他,放下剔骨刀,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但他的条件,很有意思。你想不想听听?”
桑维翰一滯。
耶律德光道:“他说,契丹若立赵氏为帝,他愿率本部兵马南下,平定洛阳。事成之后,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永镇河东,共享中原之利。他不割地,不称臣,不称儿。他只与本汗,做兄弟。”
他顿了顿,看著桑维翰,嘴角带著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他还说,他拥兵数万,坐镇幽州,若与本汗结盟,可为本汗守北方门户,无需本汗再出一兵一卒。而你那位主公,”他指了指桑维翰,“被围在太原城里,只剩一座孤城,就算本汗出兵,也是本汗替他打仗。桑国侨,你且说说,这条件,孰优孰劣?”
桑维翰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耶律德光说的是实情。
赵德钧拥幽州强兵,坐拥燕山天险,若与契丹结盟,確实无需契丹再费一兵一卒。
而他家主公石敬瑭,此刻被困太原,城中粮草將尽,城外十万大军围困。
若契丹不出兵,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更知道,赵德钧开出的条件,看似体面,实则藏著更大的祸心。
“可汗容臣一言。”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声音已平稳下来,“赵德钧所许者,看起来优厚,实则不然。”
耶律德光挑眉:“哦?”
桑维翰道:“赵德钧许可汗者,是『兄弟之国』。听起来好听,但兄弟之国,便是两国平等。契丹铁骑南下,他守幽州,可汗能过得去吗?幽州在他手中,便是卡在可汗南下咽喉里的一根刺。他今日与可汗称兄道弟,明日便可关门打狗。”
耶律德光眼神微动。
桑维翰继续道:“而我主公所许者,是燕云十六州。卢龙一道,雁门以北,尽数割让契丹。这十六州一旦归属可汗,长城以南、燕山以北,便再无屏障。契丹铁骑可直驱中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他赵德钧想守幽州,也得问可汗答不答应!”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这十六州,有多少在赵德钧手中?”
桑维翰一滯。
耶律德光道:“卢龙节度使所领幽、涿、蓟、檀、顺、瀛、莫七州,全在他赵德钧治下。新、媯、儒、武四州,威塞军节度使是他的人。云、应、朔、寰、蔚五州,你家主公能控制的,不过一个蔚州,其他都在朝廷手里。桑国侨,你这一纸契约,割的是谁的肉?”
桑维翰的脸色变了。
耶律德光看著他,缓缓道:“你割给本汗的,是赵德钧的肉,是李从珂的肉,唯独不是你自家主公的肉。慷他人之慨,自然大方。可本汗若应了你,赵德钧能善罢甘休?他手里那几万幽州兵,是吃素的?”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辩,耶律德光却忽然抬手止住他。
“尔见捕鼠者乎?”耶律德光盯著他,目光幽深,“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赵德钧便是不备之鼠,本汗若不防他,他日啮伤本汗之手,悔之何及?”
桑维翰心中一惊,知他意动,却仍有顾虑。
他急声道:“可汗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今太原未下,张敬达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赵德钧父子若敢异动,晋安寨之兵与太原之兵夹击,彼必败亡!此蛇已扼喉,虽剧毒,亦不能伤人。可汗何惧一已扼喉之鼠?”
耶律德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书生,倒有几分胆色。
跪了一日,冻了一日,此刻还能如此对答,殊为不易。
更重要的是,他说到了点子上。
赵德钧的条件,是体面,是稳妥,是无需契丹再出兵的“好买卖”。
但石敬瑭的条件,才是真正能让契丹南下中原的“敲门砖”。
燕云十六州,他覬覦已久。
他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罢了,本汗便……”
话未说完。
王朴动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耶律德光拿起刀,割下肉,送入口中,刀离咽喉最近的那一刻。
但耶律德光的刀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他割下肉,却忽然顿住,目光转向桑维翰,刀就停在半空中。
王朴没有等。
他等的不是刀,是时机。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耶律德光那句话上时,他动了。
他跃过矮几,足尖在烤羊的漆盘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扑至耶律德光身前。
右手探出,没有去夺那把刀,而是直接扣住了耶律德光持刀的手腕。
拇指按在虎口,四指扣住腕骨,发力一拧。
特种兵格杀术中標准的“控械式”。
耶律德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张开,那把剔骨刀脱手落下。
王朴左手探出,在半空中接住刀柄,顺势一抹。
刀锋划过咽喉。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耶律德光的颈间绽开。
他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两个亲兵愣住了。
从王朴跃起到耶律德光被割喉,不过一息。
等他们反应过来,手按刀柄要衝上前时,王朴已抽出那把染血的剔骨刀,反手掷出。
刀没入左侧亲兵的咽喉。
右侧亲兵刚拔出刀,王朴已欺身近前。
他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右手成爪,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肘狠狠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两息。
耶律德光倒地,两个亲兵倒地。
帐中只剩下桑维翰,跪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面如土色。
他看著王朴,像见了鬼一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这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