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诛杀杨光远(1/2)
十一月十八,晋安寨。
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著细雪,打在残破的营帐上。
寨中到处是削光了皮的树桩,马厩里只剩十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饿极了的士兵蹲在背风处,啃著用木屑掺了麩皮烤成的饼子——那东西硌牙,咽下去颳得嗓子生疼。
张敬达站在寨墙边,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不见了。
一天前,契丹人一夜之间拔营后撤三十里。
围了两个多月的铁桶,终於鬆开了口子。
但张敬达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契丹人只是后撤,不是退走。
探子来报,他们撤到太原以北便停住了,仍在扎营,仍在观望。
述律太后亲率三万精兵南下的消息还没传到晋安寨,但张敬达凭直觉知道——这事没完。
寨中的粮草撑不过十天。
范延光的天雄军屯兵辽州,逗留不进。
赵德钧的幽州军驻在团柏谷,按兵不动。
朝廷的援军?
李从珂自己都自身难保。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敬达回头,看见掌书记张礪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帅,寨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受人之託,一定要当面交给大帅一封信。”
张敬达眉头一皱:“什么人?”
“猎户打扮,说是太原城外山里的。他说,这信是十一月初七从太原送出来的。”
十一月初七?太原?
那是十一天前,契丹人还没退兵的时候。
张敬达心中一动:“带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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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褐,脸上手上全是冻疮。
他被带进帐中,也不多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张大帅,小的是太原城外的猎户。十一天前,有个叫王朴的人找到小的,给了十两银子,让小的在这里守著。他说,如果晋安寨外面的契丹人退了,就把这封信送进来,亲手交给大帅。”
张敬达接过信,拆开第一封。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但明显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跡晕开了。
他借著烛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张帅钧鉴:
某乃东平王朴,现为河东节度掌书记桑维翰帐下刀笔吏。
初九日,某將隨桑维翰入契丹大营,面见耶律德光,某欲刺之。
此行凶险,然某有不得不为之故——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大地再无寧日。
若某侥倖成事,契丹大军必乱。
若契丹大军后撤,望大帅知悉:此非契丹仁慈,实乃可汗遇刺,或死或伤。
晋安寨之困解除之日,自有人將此信送入大帅之手。
寨中粮草將尽,援军逗留不进,此非大帅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然大帅身边,未必人人同心。
某在河东掌文书,偶获一物,附於后信,请大帅亲启。
东平王朴顿首
十一月初七夜”
张敬达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猎户:“送信的人呢?”
“小的不知道。他给了银子就走了,再没见过。”
张敬达深吸一口气,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摺叠的文书。
展开一看,张敬达瞳孔骤缩。
那是杨光远的亲笔信。
字跡他认得——龙飞凤舞,撇捺拖得很长,杨光远写字有个毛病,写到“敬”字时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
这封信上,“张敬达”三个字出现了两次,两个“敬”字都有那个墨团。
私章也对。
杨光远的章是块老坑田黄,边角磕掉一小块,盖出来的印有个缺。
这信上的印,也有那个缺。
信中写道:
“光远顿首石公麾下:
围城两月,粮草已尽,援军不至。张敬达愚忠,死守待毙,然光远不能坐视全军饿毙。某愿以张敬达首级为信,献寨以降。事成之后,望石公保某富贵,光远必效犬马之劳。
契丹大军压境,石公若能说动契丹,许光远一镇节度,光远愿为內应,共破晋安。
切切。
杨光远顿首”
信尾有王朴的附註,字跡比正文潦草:
“此物乃某於十月廿八日自河东往来文书中截获。杨光远自被围以来,已三次遣人暗通太原,愿以杀帅为投名状。大帅若信得过某,请速决断。”
张敬达拿著信的手微微发颤。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空了。
一天前,他们后撤三十里扎营。
当时他还以为是契丹粮草不济,或者另有图谋。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叫王朴的刀笔吏,真的行刺了耶律德光,似乎还得手了。
张敬达转过身,看向张礪。
“张礪,你怎么看?”
张礪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帅,此人可信与否暂且不论,但这封信来得蹊蹺——十一月初七写的,契丹大军昨日后撤。若他所言属实,那契丹退兵便是他刺杀了可汗所致。”
张敬达点点头:“契丹人退得仓促,连营帐都来不及全拆,不像是早有预谋的撤退。”
张礪又道:“至於杨光远……”
他压低声音,“大帅,这半个月,末將確实留意到杨副使麾下亲兵,有几次趁夜出寨。当时以为是打探消息,现在看来……”
“几次?”
“三次。”张礪道,“十月底一次,十一月初三一次,十一月初八一次。”
十一月初八——正是王朴写信的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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