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双胞胎(1/2)
广州增城,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旅馆。
江波站在旅馆门口,打量著这栋三层的破旧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二楼的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一半,剩下的玻璃蒙著一层灰垢,透不出光。楼顶竖著一块招牌,红底白字写著“平安旅社”,三个字里有两个字不亮了,只剩下“平”和“旅”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烁。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集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早晨七点多,已经有早点摊出来了,卖肠粉的推车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吃早茶。他们看见江波和张宇航这两个生面孔,多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张宇航付了计程车钱,走到江波身边。
“三楼,302房间。”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旅馆大堂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柜檯和一条破沙发。柜檯上趴著一个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宿?”
江波出示证件。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人也精神了。
“警察同志,那个老太太在楼上,302。她住了五天了,天天不出门,也不让打扫,我们正愁呢。”
江波没理他,直接上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嘎吱作响。汤圆走在前面,鼻子贴著地面,一路嗅上去。
三楼走廊昏暗,灯管坏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302在走廊尽头,门紧闭著。
江波敲门。
“谁?”里面传来马秀英的声音,沙哑,警惕。
“江波。”
门开了。
马秀英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旧外套,头髮更白了,乱糟糟地披著,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江波,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警官。”
江波走进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著巷子,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桌上放著几个方便麵桶,已经空了,堆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方便麵调料的味道。
汤圆进屋后四处嗅了嗅,然后趴到门口,安静地守著。
张宇航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江波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马秀英。
马秀英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她低著头,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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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马秀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解脱,也是绝望。
“小英死了?”
江波点头。
马秀英捂著脸,哭起来。
那种哭声很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她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床单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江波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他想起了杨天真。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在咖啡厅里笑著说“保证完成任务”。她也死了。她的母亲马秀英,此刻就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马秀英放下手,擦了擦脸。她的眼睛更红了,但眼神平静了一些。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著她,等著。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阿珍死的时候,生下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
江波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一对龙凤胎。一男一女。”
马秀英说,那天晚上她一直躲在暗处。她知道丁老三要杀阿珍,但她不敢出来。她躲在屋后的一堆柴垛后面,从缝隙里看著屋里发生的一切。
丁老三掐阿珍的时候,阿珍在挣扎,在喊,在哭。马秀英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
阿珍不动了。
丁老三鬆开手,站起来,喘著粗气。他低头看著阿珍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就在这时,马秀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很微弱,像小猫叫。
她看见阿珍的身下,有两个小小的东西在蠕动。是婴儿。两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是血,脐带还连著。
丁老三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婴儿,不知所措。
门被推开了。郭建设衝进来。
他看见阿珍的尸体,看见那两个婴儿,傻了。他蹲下去,抱起一个婴儿,看了看,又放下。抱起另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怎么办?”他问丁老三。
丁老三摇头,脸色惨白。
郭建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男孩我抱走。女孩你处理。”
丁老三点头。
郭建设抱起那个男孩,用衣服裹住,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丁老三看著地上那个女孩,又看看阿珍的尸体,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阿珍的尸体拖起来,往外走。
马秀英躲在柴垛后面,看著他把阿珍的尸体拖到江边,绑上石头,推下去。江水吞没了阿珍,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丁老三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在地上哭。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马秀英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敢从柴垛后面出来。她跑到屋里,看见那个女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心软了,把女孩抱起来,裹在衣服里,抱回家。
“我给她取名小英。”马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当自己女儿养。”
江波静静地听著。
“我养了她三年。”马秀英说,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啊,她叫我妈妈。我给她梳头,给她扎小辫。我给她做衣服,碎花布的,裙子上绣个小人。她穿上就笑,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带她去江边玩,她喜欢看船,看江鸥,看那些打渔的人。”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
“她三岁生日那天,我给她煮了鸡蛋,做了长寿麵。她吃得满脸都是,还用手抓,抓得到处都是。我骂她,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年轻时候的阿珍一模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
江波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后来呢?”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带她去江边洗衣服。我把衣服放在石头上,蹲下去搓。她在我旁边玩,捡石头扔水里。就一转身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找遍了整个江边,没找到。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后来有人告诉我,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一个男人抱走了。那个男人,好像有点跛脚。”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跛脚。
又是跛脚。
“我不敢报警。”马秀英说,“我怕警察查出阿珍的事。我怕他们知道小英是阿珍的女儿,会把她带走,会查到我头上。我害怕。”
她捂著脸,又哭了。
“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后来你怎么知道小英没死?”
马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五年前,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张照片。”
江波心里一动。
“照片还在吗?”
马秀英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江波。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短髮,圆脸,眉眼和阿珍有几分相似。她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背景是熟悉的中江塔,还有那片芦苇盪。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笑容,和阿珍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写著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字跡工整:
“你女儿还活著。別找了。”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江波把照片对著光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隱形的信息。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拍的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一个普通的晴天,站在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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