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归来(1/2)
江波在老浮桥等了一夜。
那间小屋的门开著,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对著那片废墟。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砖头瓦砾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吹得他手脚冰凉,骨头缝里都透著冷。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著,像一尊雕塑。汤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刘桐不知道,老贺不知道,秀英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来的,带著汤圆,坐在这间破屋子门口,等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爸的老师,一个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的人,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等,也不知道等到了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应该来。那些笔记本里的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像江水一样,在他心里流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挪。那声音在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像骨头在响。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他扶著门框,往声音的方向看。
一个人影从废墟那边走过来,佝僂著背,走得很慢。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很长,快到脚踝,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露水。头髮全白了,在晨风里飘著,像一蓬枯草,又像江面上的芦花。他走几步,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又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摇摇晃晃的,但还亮著。
江波走过去。
那个人停下来,抬起头。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像能看见江底的石子。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江波看著他。这个人,他爸的老师,j组织的首领,先生。他等了很久的人。他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终於等到的人。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那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二十六年了。那时候他的头髮还是灰的,背还没有这么驼,眼睛还没有这么凹。现在他像一棵枯了的老树,皮都皱在一起,但根还扎在土里。
“周远山?”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是我。你是小江。一舟的儿子。”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你认识我爸。”
周远山的眼泪流下来。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著。“认识。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教了他三年,他叫我老师,我叫他一舟。他聪明,勇敢,正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那间小屋走。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知道老人跟不上,但他没有等。他走进小屋,把椅子搬出来,放在门口。椅子是木头的,很旧,一条腿有点歪,他用砖头垫平了。
周远山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计时器。他的大衣摆在地上扫著,沾了更多的泥。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些砖头瓦砾,看著那堵还立著的墙,看著墙上那张年画。
“都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都没有了。那间屋子,那条巷子,那些人,都没了。”
江波站在他身边,也看著那片废墟。“你走了很多年。”
周远山点头。他的目光从那片废墟移到远处的江面上。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银色的光。“很多年。三十年。三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江城的江,黄冈的江,岳阳的江。都是同一条江,流到哪儿都是同一条。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和我一样。”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黄冈,又去了岳阳。你在那些地方,也记那些名字?”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记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你等了很久。”
周远山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我等了很多年。等你来。等你说一句话。”
江波看著他。“什么话?”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爸的事,对不起。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查到董建民,看著他被人跟踪,看著他死。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对不起他。”
江波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堵墙,看著那张年画。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年画的边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笔记本,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爸等了很久,等到了真相,然后死了。先生等了很久,等到了他,然后说对不起。那些名字等了很久,等到了先生记下他们,等到了他找到他们,等到了那些家属说“不等了”。
“我爸不会怪你。”江波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周远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他会怪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怪我。他那么信任我,什么都告诉我。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第一个告诉我。他遇到的每一个困难,第一个找我商量。他把我当老师,当父亲,当可以依靠的人。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死。我没有拦他。我是他的老师,我没有保护好他。”
江波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愧疚,后悔,悲伤,还有別的什么。“他查到了真相。他没有白死。他查到了董建民,查到了j组织,查到了那些失踪的人。他没有白死。”
周远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你和他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他当年也是这样,说查就查,谁劝都不听。我劝过他,让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老师,那些人还在死。我不能停。”
江波站起来。“你回来,是要还债?”
周远山点头。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撑著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走到门口,扶著门框,看著那片废墟。“还债。还我欠的债。我欠一舟的,欠那些女人的,欠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我欠这座城的,欠这条江的。我记了三十年,写了三十年对不起,够了。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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