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尸皇之名(2/2)
这笔买卖,划算吗?
他想起监察使那张惊恐的脸,想起那些天理教教眾跪伏在地的样子。值不值,已经不重要了。交易完成了,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代价,就是眼前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和那不断缩水的数字。
他睁开眼,火光跳动,有些刺眼。他解开胸口的衣襟,想把湿冷的衣服脱下来换掉。
他的动作很慢,扯动伤口时,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秦霜走了过来,蹲下身。
“別动。”她说著,伸手帮他。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周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秦霜的动作没有停。她轻轻掀开他被血浸透的內衫,胸口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最显眼的,不是伤口,而是那些从心口蔓延开,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尸纹。
这些纹路,在火光下仿佛在缓慢地流动。
秦霜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东西。在安阳郡城外的林子里,周阳第一次展现出那恐怖力量的时候,她就见过。但这一次,看得更清楚。那纹路像是活物,盘踞在他的身体里,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印记。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乾净的伤药和布条。
“会有些疼。”她提醒了一句。
周阳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著头顶的破洞。
秦霜蘸了些清水,开始清洗伤口。她洗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锦衣卫百户。她处理过太多伤口,包括她自己的。但那些都是为了活命,为了战斗,动作向来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现在,她的手却很慢。
她的指尖偶尔会擦过那些冰冷的尸纹,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碰到了某种危险的禁忌。可她没有收回手。
周阳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地鬆懈了下来。
“是不是很丑?”他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自嘲。
秦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闭嘴。”她轻声说,然后继续低头为他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周阳咬著牙,没吭声。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进尘土里。
秦霜为他包扎好伤口,又把破烂的外套脱下来,放在火边烤著。她把一块干布递给周阳。
“擦擦脸。”
周阳接过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掉血污。
两人沉默地坐著,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天亮了。
秦霜站起身,走到小屋外。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河道,河边泊著一艘破旧的渔船,船板都发黑了,看样子被遗弃很久了。
周阳也走了出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稳了不少。
“烧了吧。”他说。
秦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河边,用火摺子点燃了船头的烂渔网。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乾燥的船板被烧得噼啪作响,黑色的浓烟升上天空。
这是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跡。烧掉它,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回到火堆旁,吃了一点乾粮。
“我们现在……是通缉犯了。”秦霜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早就是了。”周阳说,“只是这一次,天下皆知。”
天理教那边,他杀了监察使,还用了尸皇的手段。这种仇,不死不休。锦衣卫这边,陈千户不会善罢甘休,他捏著高德的把柄,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接下来去哪?”
周阳看著远处连绵的山脉,目光很远。
“我们去京城。”
秦霜有些意外。
“去京城?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们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周阳摇了摇头,“那里是唯一能藏住我们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
“你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有用吗?天理教的势力比你想的要大,锦衣卫的緹骑能踏遍天下。无论我们逃到哪,都会被找出来。与其在暗处被一点点追上,不如直接跳进最亮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种冰冷的冷静。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京城那潭水太深,人多,鱼也杂。要想找到两个人,就像大海捞针。我们去了,反而能混入其中。”
秦霜沉默了。她明白周阳的意思。这是金蝉脱壳的最后一步。藏起来,不如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总是能想出最大胆,也最不合常理的计策。但这些计划,往往真的有用。
“去京城,做什么?”她问。
周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伸手拿起那件烤得半乾的外套,重新穿上。
“做两件事。”他一边扣著衣扣,一边说道。
“第一,找到那个血祭炼丹的真相。高德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一定在京城里。”
“第二……”
他抬起头,看向秦霜,眼神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找到青铜龙骨的其他碎片。”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她当然知道青铜龙骨是什么。那是修復那柄断剑的关键。而那柄断剑,现在就在周阳手上。
周阳从怀里摸出那块断裂的剑尖,冰冷的金属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天理教想要它,锦衣卫也想要它。”他缓缓说道,“这东西是个祸根。但同样,它也是我们活下去的资本。”
他的手掌握紧了剑尖。
“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要变强,就需要更多的力量。修復这柄剑,就是最快的路。”
火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烟雾散尽,小屋又恢復了清冷。
周阳把剑尖塞回怀里,然后看向秦霜。
“所以,去京城。把这一切,都搞个清楚。”
秦霜看著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动摇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身体里燃烧的不仅仅是寿命,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就是回答。
朝阳终于越过了山脊,金色的光线洒满荒野。
两人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回头。他们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我们得快一点。”周阳说,“在天下鹰犬都反应过来之前,赶到京城。”
秦霜应了一声,一抖韁绳,马匹率先冲了出去。
周阳紧隨其后。
两骑一前一后,在京城的官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烟尘。
他们的身后,是尸皇的传说,是两大势力的追杀令,是烧毁的过去。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更深的漩涡,也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