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铺常理 折中乾坤(1/2)
朱由校走进暖阁的时候,泰昌帝靠在榻上,面前的御案摞著半尺高的题本,茶碗放在手边没动,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安在门口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杨涟那道题本到了,方阁老没拦住。亓诗教也递了一道,要撤详查知会文书的条款。两道题本顶上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接话。
两位言官在六科廊下的笔墨官司爱打就打去,太子不等这个。
他走到榻前,泰昌帝半睁著眼看了他一眼。
“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泰昌帝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这身子骨经不住折腾,一个早朝没上,几本题本就能把人耗干。
朱由校没急著开口。
他在榻边坐下来,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齐了,茶碗移到顺手的位置。这些活儿做了好些天,手脚已经利索了,泰昌帝也习惯了这个儿子在旁边帮著收拾桌面。
歇了一会儿,泰昌帝缓过劲来。
“杨涟又递了道题本。”泰昌帝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儿臣听大伴提了一嘴。”
“追查进药的链条,御药房有没有审验的规矩。”泰昌帝嘆了口气,“这帮言官,查人不够,还要翻旧例。”
他说“翻旧例”三个字的时候带了点烦。
朱由校没接这个话头。
杨涟的题本是把好刀,可接了就是跟东林穿一条裤子。昨天李选侍那句“替杨涟开路”还热乎著呢,亓诗教那帮人正愁找不到靶子,太子自己凑上去?
不过杨涟追的方向倒是对的,只是太子不能从他手里接这把刀,得自己造一把。
“父皇,儿臣有件事想不明白。”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上回崔文升进药的时候,儿臣在旁边看著,就那么端进来摆到碟子里,太医院的人站在角落看地砖,谁也没验过那药是什么。”
朱由校顿了顿,“以后进药,能不能先让太医院的人看一看?”
泰昌帝没立刻答话。
他靠在榻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动御药房的规矩,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一句话的事,翻译过来就是我嫌麻烦你別催。
“司礼监那头管著御药房的人事,你动了煎药的规矩,等於伸手进司礼监的地盘。”泰昌帝揉了揉眉心,“御药房的掌事太监跟了朕十几年,冷不丁在他头上加一道箍,朕这个主子也不好做。”
这话说出来了。
规矩不是没有。太祖朝定的那套挺齐整,御医开方,御药房配药,煎完了分两碗,一碗先让御医和太监尝,没事了再端给皇帝,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
纸面上挺好。
可两百年下来,御药房的掌事太监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了,煎药是他的人,尝药也是他的人,太医院的御医进了门连药柜都碰不著。
规矩还写在纸上呢,活人不照著纸活。积弊二百年,尾大不掉。崔文升就是这么钻进来的,连诊都没诊,一碗大黄泻药端上去完事。
现在要做的无非是把太医院这道关卡摆回去。道理不复杂,麻烦在人。御药房那帮人吃惯了独食,突然来个人查帐,谁乐意。
“这事……容朕想想。”
领导说“再想想”,十有八九就是嫌麻烦。做思想工作最忌讳催,追一句“这事挺急的”,保准黄。
朱由校等了两息。
“父皇,客氏跟儿臣说过一件事。”
泰昌帝微微抬了抬眼。
“她说她老家镇上有个药铺,抓了药之后,得让坐堂先生过一遍眼,核了方子才能包给客人。”
朱由校像是想起来隨口一提,“儿臣当时就琢磨,小药铺都有的规矩,御药房反倒没有,是不是哪里不对?”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低下头摆弄袖口那根线头。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泰昌帝的手指不点了。
他刚才还在掂量得罪人的事呢。动御药房就是动这条线上所有人的饭碗,病著的皇帝不想再添乱子。
可乡下药铺都有的规矩,御药房反倒没有。
三十年太子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可有些话就是越直越管用。一个开药铺的都知道让先生核方,皇帝吃的药凭什么不核?
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崔文升那碗泻药差点把他拉死了,李可灼那颗红丸差点把他烧乾了。他在这张榻上躺了半个月,连翻个身都喘。
还掂量什么呢。
泰昌帝睁开了眼。
“王安。”
“老奴在。”
“传旨太医院。”泰昌帝的声音跟方才不一样了,沙哑归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往后凡进药,须经太医院院判验方之后方可进呈。御药房不得绕过太医院自行进药。”
王安怔了一怔。
他在泰昌帝身边待了二十六年,天性刚直不会拐弯,但有些事不用拐弯也听得懂。这道口諭不过內阁,不过六科,不经票擬不走批红,皇帝管自己家太监的事,谁也挡不住。
可就是这么一道內廷口諭,把御药房二百年的独食给破了。
“老奴遵旨。”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角落里值守的院判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回去。
他听见了。
凡进药须经院判验方。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御药房端进来的每一碗药、每一丸丹,得先过太医院这关。
院判垂著头,手指无声地攥了一下袖口。
李可灼那丸红丸端进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间暖阁里站著,一声没吭看著药碟上了榻。不是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是不敢说。
说了就是下一个崔文升。
如今有了这道旨意,下回再有来路不明的仙丹摆到药碟上,他就有了挡的资格。
不是他敢拦,是规矩让他拦。
当真是了不起的一道口諭。
朱由校低著头,没什么表情。
从拦药碟到定规矩,一共十五天。十五天前这宫里连个验方的流程都没有,现在有了。
杨涟那道题本追了半天的“进药审验”,太子绕过他的题本自己把事办了,还没借东林的名头。
好歹御药房门口多了道关卡。下回谁再想往皇帝嘴里塞仙丹,得先过太医院那帮老头的眼。
上回拦住红丸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如搞个规矩靠谱。
…………
泰昌帝下完旨,精神反倒好了些。
也许是拿了个主意人就鬆快了,他靠在榻上跟太子聊了几句閒话,聊著聊著拐到了题本上。
“昨天户部送来的那本,说九边欠餉的事,朕看了一半就头疼。”泰昌帝揉了揉太阳穴,“不是看不懂,是看了心烦。登基头一天拨了一百万两犒边,眨眼就花完了,现在各镇还在催。”
“催得厉害?”
“题本上写的客气,意思不客气。”泰昌帝苦笑了一下,“当了三十年太子,以为坐上去就好了,坐上去才知道,哪里都是窟窿。”
窟窿撂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不过银子倒是长腿的,往哪跑的回头再说。
朱由校低头应了一声,没接窟窿这个话头。接了就得聊辽东,聊辽东就得聊钱,这个坑比崔文升那个大十倍,现在还不是时候。
“父皇要是嫌烦,儿臣替您先翻一遍,不懂的做个记號,您精神好的时候再看。”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平常不一样,盯著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十五岁的太子,一天正经书没念过,主动要替皇帝翻题本。要说不通经术吧,进药那晚问出来的话不像不通的。要说通吧,他连四书都没翻过。
泰昌帝没想明白,但半条命是这孩子捡回来的,题本翻翻又不掉块肉。
“行。不懂的画个圈,回头朕给你讲。”
从案上抽出几本题本递过去。
朱由校双手接过来,手很稳。
几本题本加起来不到一斤,比一块黄杨木轻。拿在手里头没什么分量,可意思不一样了。以前暖阁御案上那些题本他连碰都碰不著,想知道什么全靠王安转述。听人转述和亲眼过目,判若云泥。
现在题本在手里了。
“谢父皇。”
“拣要紧的先看。”泰昌帝闭上了眼。
朱由校翻开第一本,就在榻边借著窗户的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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