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铺常理 折中乾坤(2/2)
对外说是“翻一翻,不懂的画圈”。实际上题本里写的那些东西,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看起来毫无障碍。套话跳过,数字挑出来,一本题本三百来个字有用的三十个,眼睛扫两遍就够了。
倒是得装得慢一点。泰昌帝就在旁边歇著,翻太快惹眼。
第一本是礼部的,论册封仪注的补充事宜,跟他没关係,翻过去。
第二本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是一份地方官的请安题本,夹在户部的公文里头。题本写得短,三四十个字,说河南某县今夏旱得厉害,“流民三百户,多往南走”。
流民三百户。
三百户是多少人?一户五口算,一千五百人。拖家带口往南走,路上能走到哪里?走不动的呢?老人呢?小的呢?
在县里跟著调研组跑过一回洪灾安置点,一家人就一个编织袋的行李,大人脸上晒得脱皮,小孩坐在地上不哭。不哭是因为哭累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泰昌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朱由校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这题本里说的流民,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泰昌帝睁开了眼,看著自己这个儿子。
十五岁,翻题本翻到一句“流民三百户”就走神了。
不是看不懂,是看进去了。
满朝文武翻题本翻的是谁弹谁、谁保谁、谁的银子被谁截了。翻到流民那一行,多半一扫而过,因为那几个字后头不站著任何一派的人。
这孩子不一样。他看题本,不只在看数字。
泰昌帝半晌没说话。
“接著翻。”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
回东宫的路上朱由校把题本揣在怀里,走得不快。题本贴著胸口,纸页的稜角硌人,比削木头的刻刀还实在。
进了门,客氏端著一碗药膳候在桌边。十五年了,太子什么时辰回来她掐得门儿清,药膳温好了放著,碗底垫著热巾子,不烫手。
“殿下辛苦,先用一碗再歇。”
朱由校坐下喝了两口。客氏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木屑,动作利索,嘴里聊著閒话。
“听说殿下今儿个在暖阁跟陛下提了进药的事?”
消息倒是灵通。太子前脚出暖阁,后脚客氏就知道了。暖阁里替皇帝端茶的那个小宫女叫翠屏,打小在东宫长大的,客氏一手带出来的人。消息这东西在宫里头跟长了腿似的,拦都拦不住。
“嗯,以后进药先过太医院验方。”
“陛下准了?”
“准了,当场下的旨。”
客氏哦了一声,手上的扫帚没停,语气倒是拐了个弯。
“殿下是拿奴婢老家药铺的事当说辞了?”
这话问得直。十五年当奶妈当出来的底气,別人绕著说的话她一句话戳到点上。
朱由校喝药膳的动作没停,“客氏那个故事讲得好,父皇一听就懂了。”
客氏的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殿下用得著,奴婢自然高兴。”语气平平的,不像高兴的样子。
把木屑扫进簸箕里转身出去了。
背影利索,脸上什么表情看不著。但朱由校知道那张脸上不会太好看。
太子拿她的话当工具给皇帝讲故事,事先没跟她商量,事后叫一声“讲得好”就算交代了。她不会闹,不会当面翻脸,在这宫里头活了十五年的人不做这种亏本买卖。
可心里那笔帐记上了。你拿我的话递给皇帝,我连个知会都没得到,十五年的情分不值一声招呼?
这就跟借了人家的东西不打招呼一个道理。人家不跟你翻脸,但下回你再想借,那可就不一定了。
先欠著吧,后面找机会还。
…………
下午,朱由校把剩下的题本摊在桌上。
刘顺在外间候著,进来添了两回茶,看见太子一本题本翻半天、眉头皱著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心想殿下看题本跟啃天书似的。
挺好,就该这样。太子读书嘛,磕磕绊绊才对,一目十行反倒嚇人。
兵部那本,辽东军务概况,写得又臭又长,通篇都是“臣窃以为”“伏惟圣裁”,三百字绕一个弯,弯完了还没说到点子上,翻了半天也没翻到要紧的。
再翻一本,户部的。
写的是辽餉。
户部报告去年拨银一百二十万两给辽东经略衙门,用於军餉、器械、粮草。数字写得清清楚楚,逐项列表,看起来一笔一笔都有出处。
朱由校把兵部那本翻回来,找辽东经略衙门的回执。
回执上写的是“实收餉银五十三万四千两”。
他把两本题本並排放在桌上。左边户部,一百二十万。右边兵部,五十三万四千。
差了六十七万两。
六十七万两银子,够东宫吃八百年桂花糕,够辽东前线三万兵吃两年饱饭,够沿途那些雁过拔毛的手肥一轮又一轮。
这个数字他不意外。穿越过来之前他就知道明末辽餉漂没是常態,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意外的是写题本的人居然敢把两边的数字都摆出来,也不怕有人对著看。大约是觉得没人会对著看吧。户部和兵部的题本隔著衙门和规矩,本来就不搁在一块儿翻。
谁翻谁的帐本,互不打搅,天下太平。
可现在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了。一本户部的一本兵部的,两本帐一对,窟窿在哪里明明白白。
辽餉的窟窿不是一天挖出来的。萨尔滸那一仗,四路大军號称四十七万,实际不到十一万,杜松冒雪往里冲,一天之內全没了。从那以后辽东就成了无底洞,户部每亩地加派辽餉,全国一年征五百二十万两,银子流水一样拨出去,前线年年喊穷。
钱去了哪里?没人查过,也没人敢查。餉银过了那么多双手,上下其手,雁过拔毛,查帐就是查人,查人就是得罪人。从京城到辽东一千多里地,银子走一站少一截,沿途多少双手指缝里漏油水,到了地方剩不到一半,这还算客气的。
不是算不出来,是没人想算这笔帐。
朱由校拿起墨笔,在题本封面画了一个圈。
…………
傍晚把题本送回暖阁的时候,泰昌帝已经歇了。
王安接过题本,翻了翻,看见了那个圈。
老太监的手停了一息。户部辽餉那本题本,圈画在封面正中,笔跡重,墨渗进了黄綾封皮。
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朱由校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就走了。
王安把题本摞好放回御案,手搁在那个圈上头愣了一会儿。
二十六年秉笔太监,他知道辽餉的水有多深。这个圈画在户部题本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太子什么都没提,就画了个圈。
得,又是个沉得住气的。
…………
回到东宫,晚膳送上来了。
朱由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就知道不对。粥还是粥,菜还是菜,但今天的菜明显比昨天糙了一截,酱料少了,盘子小了一號,连米的成色都差了。
朱由校放下筷子,叫刘顺进来。
“今天的膳食谁安排的?”
“回殿下,还是膳房老规矩。”刘顺小心翼翼,“不过膳房的吴太监说,这两天供应上头有些紧。”
“紧在哪里?”
“说是內府库那头调了供应渠道,东宫的份额从正库改走支库了,支库的料不如正库。”
朱由校没再追问。
內府库调供应渠道。谁让调的?
八十两赏银是明面上的,那是让你知道她能动你的钱。膳食降档是暗面上的,不扣你银子,扣你饭菜品质,你想告状都没处告,因为“份额没变”,只是“渠道调整”。
不是客氏的手笔。客氏动不了內府库。
是李选侍的手笔,借客氏的嘴递到了东宫。
昨天客氏烧的那张纸条,八成跟这事有关。
验药制度落地了,药路上的人被削了一刀。崔文升当初能进来就是走的李选侍这条线,太子捅了御药房这层窗户纸,动了她手底下那摊人的利益。
她不会明面上反对,皇帝亲口下的旨,她敢顶?可她有的是別的手段。不动你的银子,动你的饭。你是太子又怎样?太子也得吃饭。
朱由校拿起筷子,把那碗粥喝了。
粥差一点也是粥,吃不死人。
可这笔帐他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