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讲官名册 旧识新逢(1/2)
辰时刚过,王安来了。
身后跟著个小太监,捧著一摞文书。
朱由校坐在东宫案前翻题本,这活儿干了几天,手熟了。
看得懂的一摞,看不懂的一摞,有数字的单独挑出来放最上头。
泰昌帝精神好的时候先捡有数字的看,省得翻到后面气力不济,要紧的反倒漏了。
跟给领导分类文件夹差不多,换了个朝代,活还是这个活。
昨天傍晚送回暖阁的那摞里,画了圈的户部题本压在最底下。
六十七万两的窟窿,他翻了三遍才画的那个圈,泰昌帝看没看见还不知道。
不急,泰昌帝一天只扛得住一件事,塞多了他头疼,头疼就烦,烦了撂挑子。
窟窿又不会长腿跑,不过银子倒真长腿,往哪儿跑的、谁帮著跑的,慢慢顺藤摸瓜。
“殿下,陛下今早精神好些,传了两道旨意。”王安放下文书,面上带著喜色,“头一道,太子既已册封,该出阁讲学了,翰林院擬了讲官名册,陛下看过了,让殿下过过目。”
出阁讲学,拖了十五年,总算轮到了。
十五岁才出阁,放在哪朝哪代都算笑话,不过这笔帐赖不著前身,上头两位爹一个不管一个管不了,怨谁呢。
万历帝卡了泰昌帝十三年不给定讲官,泰昌帝自己又苦熬了二十来年没工夫管儿子,耽误人就像传家宝,一代传一代。
“第二道呢?”
王安压低声音,“陛下说了,让他在旁边听著,长长见识。以后暖阁的事,不必迴避了。”
朱由校放下题本。
不必迴避。
以前暖阁奏事他在不在全看泰昌帝心情,高兴了留著,不高兴了支开,跟搁在暖阁角落的那把矮凳差不多,碍事了就挪走,不碍事就摆著。
这四个字一撂下来,矮凳钉死了,谁也挪不走。
往后大臣进来奏事,太子在旁边坐著,坐的不是矮凳,是名分。
你不跟太子议,太子不跟你议,但太子在那儿听著,听完了晚上跟泰昌帝说什么,你管不著。
这把椅子比暖阁里所有的凳子都沉。
出阁讲学加暖阁听政,一口气给了两样。
泰昌帝拖起来比他爹万历帝还万历帝,可一旦拿了主意倒爽利得很。
也许是病了这些天想通了什么,也许是那天看儿子翻题本翻出了点门道。
不过两道旨意拆开看更有意思。
暖阁是皇帝的地盘,太子坐在那里是客。
讲学嘛,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场子。
讲官都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人,太子以学生身份坐著,不懂就问,天经地义,你总不能不让学生提问吧。
问辽东怎么了,问银子去了哪儿,问得再出格也叫好学。
好学的学生,谁不喜欢?
朱由校接过名册翻开。
讲官七八个,每人附了籍贯、科名、现任官职。大部分名字陌生得很,前身跟翰林院的人半点交集没有,翻起来如阅生人簿。
手指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孙承宗。
左春坊左庶子,高阳人,万历三十二年榜眼。
名册上的字是翰林院书吏抄的,规规矩矩的台阁体,跟其他人的字没有任何区別。
可这三个字在朱由校脑子里炸开的东西,跟其他人不是一回事。
蓟辽督师。
天启二年自请出关,从寧远到锦州钉了一条四百里防线,城堡台墩一座座修起来,硬生生把努尔哈赤堵在关外。辽东最太平的那几年,就是这个人守的。
崇禎十一年,清兵绕道蒙古破关,一路打到高阳城下。
朝廷没给他一兵一卒。
七十六了。
家里人劝他走,他不走。
带著儿子、孙子、侄子,一共十七口,上城墙。
城破了。
满门殉国。
七十六岁的老人跪在城头朝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投了繯。
没人逼他。
是自己选的。
名册上的这个人今年五十七,脸上大概有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纹路,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將来要做什么。
他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满朝没人知道他值多少。
朱由校知道。
他在这个名字上多待了一息,没让自己多待第二息。
一息够了。
再多半息,手指的停顿就不是停顿了,是信號。
翻过这页去了。
“大伴,这个孙承宗,榜眼出身,怎么五十七了还是个左庶子?”
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机关里混了十几年,脸上不带情绪这事他练出来了。
王安想了想,“这位孙先生资歷老,在翰林院待了二十来年了。不过不大爱走动,別人逢年过节跑內阁送帖子,他不去。升迁这事嘛,不走动就慢。”
二十来年不挪窝。
翰林院那地方熬资歷是门本事,逢年过节给上头送帖子,內阁有空缺了搭上线,一步步往侍读学士上够。
孙承宗不够。
要么清高,要么没靠山,要么两样都占。
这种人在体制里最吃亏,也最难得。
“讲官里头有没有讲过时务的?”
“翰林院的人平日讲的都是经义,时务要等经筵开了才提。殿下要是想听时务,得等经筵。”
“经筵什么时候开?”
“陛下精神好的时候才开。”王安顿了顿,“这几个月怕是不容易。”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王安收好文书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天殿下翻名册翻题本,翻到什么从来不在脸上写。
可方才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息,这一息不长不短,放平时王安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王安没往深了想。
想不通的事別想,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的经验,主子不让你知道的事,你不该知道。
…………
接下来两天照常去暖阁陪泰昌帝翻题本。
辽餉的圈他没跟泰昌帝提,泰昌帝也没问题本的事。
客氏每天搁粥,碗放的位置比上个月远了半寸。
不多不少,就半寸,远到太子伸手得多够一下,近到你没法说她是故意的。
十五年的功力,不服不行。
两天后,出阁讲学。
文华殿偏殿,南窗开著,九月下旬的日头斜斜照进来,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朱由校到的时候讲官们已经列好了。七八个人站成一排,青袍玉带,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快六十的都有。跟暖阁那帮太监不一样,翰林院的人行礼行得板板正正,哪怕对面坐的是个传闻中只会削木头的太子。
规矩到位了,心思各异罢了。
朱由校行了学生礼,讲官回拜,各归各位。
班首是詹事府少詹事刘正宗,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和气,一看就是翰林院廝磨了多年的老手。当然,人家管这叫温润如玉。
“殿下,今日臣为殿下讲《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逐句讲解,引经据典,从“明德”讲到“亲民”再讲到“至善”。条理分明,口齿清朗,放在翰林院的堂子里稳稳噹噹一把好手。
可太子的底子摆在那儿呢,《大学》开篇这几个字能念顺溜就不错了,当场听懂?想多了。
十五岁才出阁的木匠太子,第一堂课坐住不打瞌睡已经给足了面子。
“殿下可有疑问?”刘正宗停下来。
“先生,这个止字,”朱由校皱著眉头,“是站住的意思,还是停下来的意思?”
一个字,问得真诚,诚到令人心酸。
大明木匠皇子在线求教,求的是一个字怎么念。
刘正宗笑了,“止者,至也,犹言必至於是而后已。殿下底子虽薄,能主动发问,便是好的。”
旁边一个年轻编修没忍住,抢了话头,“程子云,止者,所当止之地。知其所止,则志有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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