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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刀钝磨旧 双向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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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

泰昌帝翻完一本奏本,隨口问了一句。

“经筵上那个讲辽东的讲官叫什么?”

“回父皇,左春坊左庶子孙承宗。”

“嗯。”泰昌帝揉著太阳穴,“这个人太实诚了,什么都往外说。上回在经筵上当面说兵部的数字不实,底下的大臣面色俱变。”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顿了一下。

太实诚了。

什么都往外说。

泰昌帝只是隨口一评,大概就是觉得这个讲官有点愣,不大懂官场的门道。

可这句话搁在朱由校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太实诚了,什么都往外说。

这就是孙承宗。

发现不对劲就去找“应该知道的人”確认,不遮遮掩掩,不瞻前顾后,不首鼠两端。

搞阴谋的人不是这样的。

搞阴谋的人会按兵不动,暗中收集证据,然后等一个合適的时机一击致命。

孙承宗没有。

他发现太子说了不该知道的话,第一反应是去找首辅问。

不是告密,是担心。

担心有人在利用一个十五岁的太子。

朱由校慢慢吐了口气,心口堵了三天的东西好像鬆动了一点。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的答案,被他爹一句閒话解了。

那接下来的路就清楚了。

赌。

贏了多一条命,输了连裤子都没了。

…………

三天后,经筵,文华殿。

方从哲安排的辽东形势专题讲解如期举行。

孙承宗站在讲台上,从头到尾只讲了公开数据,兵部公文里翻得到的东西,半点私下信息没漏。

太子正襟危坐低头记笔记,一个字没问。

方从哲坐在第一排纹丝不动听了全程,什么也没钓到。

空钓一场,好嘛,七年首辅头一回甩了个空竿。

经筵散了。

…………

朱由校没有回东宫。

他让王安去翰林院值房传话,请孙庶子到文华殿偏殿来一趟,“太子有几个经筵上的问题想请教”。

经筵后找讲官请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朱由校坐在偏殿里等人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不是请教经筵问题。

是摊牌。

如果孙承宗是自己人,今天就多了一个帮手。

如果不是,底牌全没了,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十五岁的身体比三十岁的灵魂诚实得多,后脖子的汗已经凉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穿过来这些天,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紧。

操盘的时候不紧,被方从哲按住的时候憋屈但不紧,翻题本看到六十七万两的窟窿急但不紧。

紧的是接下来这一步分量太重,迈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理了理,坐正了。

门开了。

孙承宗来了。

五十七岁的老讲官,身板直,脸上有大同边地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纹路,跟翰林院养出来的不一样。

手里抱著辽东舆图的抄本,以为太子要问粮道的事。

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安在门外守著,门关上了。

朱由校没有寒暄。

“先生,前些天先生去找方阁老,问了一句话。”

孙承宗手里的舆图差点没拿住。

“殿下……”

“先生问的是『太子殿下是否有人在教他辽东军务『。”

朱由校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方阁老怎么回答的,先生知道。先生去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先生大概不知道。”

“方阁老在先生走后第二天进了暖阁,建议陛下暂缓辽餉追查。陛下同意了。”

朱由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题本。

“孤原本爭取的监督辽餉追查的权限被缩水成了阅览权。看得了,动不了手。辽餉的窟窿在那儿摆著,孤眼睁睁看著堵不上。”

“经筵上那个辽东专题讲解,也是方阁老安排的。先生以为首辅好心重用,其实是在钓鱼。先生在经筵上讲什么,他在底下逐条比对,看先生讲的跟孤以前问的那些话对不对得上。”

孙承宗的脸一点一点白了,白得比他的头髮还快。

偏殿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孙承宗做了一件朱由校没完全预料到的事。

他把舆图放在桌上,站起来,行了一个长揖。

不是经筵上的例行行礼。

是深深的、慢慢的、带著歉意的那种,腰弯下去好几息才直起来。

“臣思虑不周。”

声音比经筵上低了半分,带著一丝涩。

“臣听到殿下在经筵上提及浑河渡口的战术价值,臣在大同边地待过,知道这不是没去过辽东的人能说出的话。”

“臣担心有人在利用殿下。所以去问了方阁老。”

他顿了一下。

“臣没有想到会引发后面的事。”

朱由校看著他。

五十七岁的人了,辽东琢磨了大半辈子,殫精竭虑。

二十几岁去大同教书的时候跟边关老兵喝酒聊军务,三十几岁回京做翰林坐了十六年冷板凳,满朝没人听他讲辽东的事,写的条陈往上递了石沉大海,经筵上说一句“兵部数字不实”换来的是底下大臣齐齐变脸和一片客客气气的沉默。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太子在经筵上追问辽东,问的还都是刀刀见血的问题,心里头多少有过“终於有人肯听了”的念头。

然后发现太子说了不该知道的话。

第一反应不是窃喜,不是想“太子背后有人,我可以利用”。

不是观望,不是想“先看看再说”。

是径直跑去找首辅確认,“有人在教太子辽东军务吗?”

因为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太子的安全。

这种人全天下打著灯笼找不出第二个。

“先生去问是对的。”

孙承宗抬起头。

“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孤反而不敢找先生。”

“孤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替孤藏秘密的人。孤需要的是一个发现不对劲就说出来的人。”

孙承宗站在那里,没有动。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攥住了袖口。

十六年冷板凳。

十六年翰林院值房里的茶凉了换、换了凉,写了满抽屉的条陈无人问津,经筵上讲辽东讲到嗓子哑了底下的人在想赐饭有没有好酒。

朝堂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去问是对的”。

说的都是“孙庶子所言甚是”,后面跟一个比“甚是”重十倍的“不过”。

“不过朝廷自有方略。”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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