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转折(1/2)
一
2008年的元旦,林致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把去年的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前年的、大前年的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五年了。从2003年调到市里,已经五年了。五年里他送走了两届高三,带出了省一等奖、全国银牌,从普通教师成长为年级骨干。五年里他结了婚,买了房,生了女儿,把父母从县城接到市里住了几个月,又送回去了。五年里他送走了陈明远,送走了自己的青春。
他拿起笔,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2008年,奥运年。希望一切顺利。”
小思齐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只布偶熊,拽著他的裤腿:“爸爸,熊熊饿了。”
“熊熊想吃什么?”
“想吃饼乾。”
林致远把她抱起来,去厨房拿饼乾。苏晚晴正在做饭,锅里燉著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她围著围裙,头髮用夹子夹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妈,熊熊饿了。”小思齐举著布偶熊给苏晚晴看。
“熊熊不是刚吃过吗?”
“又饿了。”
苏晚晴笑著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小思齐。小思齐抱著饼乾,从林致远身上滑下来,跑到客厅去了。
“林致远,你明天开学了吧?”苏晚晴问。
“嗯。高三下学期了。”
“最后几个月了。带完这届,你好好休息一下。”
“哪有时间休息。带完高三,高一又等著了。”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知道劝不动他,就像他劝不动她少加点班一样。两个人都是那种对工作认真到固执的人,谁也不比谁轻鬆。
二
高三下学期,苏杭的状態还是没有恢復。
他的成绩在年级三十名到五十名之间徘徊,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居前列。林致远找他谈了好几次,每次他都说“我没事”,但林致远看得出他有事。他的眼神不对,以前那种专注的、锐利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涣散的、迷茫的灰。
二月底的一天,苏杭没有来上课。
林致远给他打电话,关机。给他父母打电话,他母亲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学校”。林致远心里一沉,跟年级组长请了假,骑上电动车,满城去找。
他先去了学校附近的几个网吧,没有。又去了书店、图书馆、公园,都没有。最后他去了江边。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江堤上,面朝江水,一动不动。是苏杭。
林致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江水灰濛濛的,看不到底。
“苏杭。”
苏杭转过头,看到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你没来上课,我来找你。”
“我不想上课了。”
“我知道。你不想上课,你想干什么?”
苏杭看著江水,沉默了很久。江水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老师,我想去xz。”
林致远愣了一下:“xz?”
“嗯。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天,看看那里的人。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活得这么没意思。”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杭,你去xz,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等高考结束再去?”
“为什么?”
“因为高考是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你把它做完,然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现在走,你这一年就白费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你会。”林致远说,“我见过太多后悔的人了。他们后悔没参加高考,后悔没上大学,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好好读书。你现在觉得这些不重要,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重要了。”
苏杭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鞋面上沾满了灰尘,鞋带鬆了一根。
“苏杭,我给你一个任务。”
苏杭抬起头。
“你把高考考完。考完以后,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xz,去xj,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拦你。但你必须先把高考考完。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苏杭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的江面。
“林老师,我答应您。”
三
苏杭回来了。
他坐在教室里,像以前一样听课、做题、回答问题。但他的眼神还是不对。林致远知道,他的身体回来了,心还没有回来。但至少他在教室里,在做题,在保持著手感。林致远只能寄希望於时间,希望高考前他能找回状態。
三月初,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模擬考试。苏杭考了年级第二十五名。比之前进步了一些,但离他的真实水平还有很大差距。
林致远没有找他谈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苏杭需要的是时间,不是道理。
陈昊倒是越来越好了。他的语文成绩稳定在九十五分左右,虽然不算高,但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进步。他的总分也上来了,从年级倒数挤进了前两百名。他母亲给林致远打电话,哭著说“谢谢林老师”。林致远说“是他自己努力的”。
四月份,林致远带著学生去体检。在医院的走廊上,他遇到了苏晚晴。苏晚晴穿著白大褂,正在给一个病人量血压。她看到林致远,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走过来。林致远也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苏晚晴说:“你那个学生,苏杭,今天来体检了。”
“我知道。”
“他瘦了很多。你没注意到?”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每天都能看到苏杭,但没有注意到他瘦了。天天见面的人,细微的变化不容易察觉。
“他真的瘦了。你要多关心他。”苏晚晴说。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想起苏杭坐在江堤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去xz”时那种平静的、决绝的语气。他以为苏杭已经好了,但现在看来,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压得越深,反弹得越厉害。
四
五月十二日,汶川大地震。
那天下午,林致远正在教室里上课。突然,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摇晃——桌上的粉笔盒倒了,吊灯在晃动。他愣了一下,然后听到走廊上有老师在喊:“地震了!快下楼!”
他带著学生们跑下楼梯,跑到操场上。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的学生穿著拖鞋就跑出来了,有的学生手里还拿著笔。大家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確认没有余震了,才陆续回到教室。
晚上,新闻里播出了汶川的画面。一片废墟,满目疮痍。救援人员在瓦砾中搜救,倖存者在废墟前哭泣。林致远坐在电视机前,看著那些画面,手在发抖。小思齐已经睡了,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第二天,学校组织了捐款。林致远捐了五百块,这是他半个月的工资。学生们也捐了,有的捐十块,有的捐五十,有的捐一百。苏杭捐了五百,是他自己的生活费。林致远看到他往捐款箱里塞钱的时候,手上没有犹豫,眼神却很复杂。
“苏杭,你捐这么多,你吃什么?”
“我有办法。”
林致远看著他,没有再问。他知道,苏杭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意义。这场灾难让很多人开始思考——活著是为了什么?学习是为了什么?以前觉得重要的事情,在死亡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五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默哀活动。全体师生站在操场上,低著头,为遇难者默哀三分钟。林致远站在班级方阵的最前面,低著头,闭著眼睛。他想起了陈明远,想起了那些在地震中逝去的生命。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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