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 一九九二(1/2)
进入夏季深处,湖面终於满了。和往年相比,今年梅雨季来得晚,拖得久,雨水温吞不痛快,所以,到下班时间,看天上乌云拢在一起,镇上居民只当又是一场绵长的阴湿。七点过头,暴雨落下来铺天盖地,林月梅用左手扶住酸胀的腰,直起身子,被窗外爆竹般的雨声吸引过去。
“这老天……怎么还不出梅啊。”
念叨完,她蹲身继续扇煤饼炉,心躁难安。她眼前的煤饼炉上燉著鸡,身旁的煤气灶上煎著带鱼,身后房门內的屋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一茬挨著一茬,窗外的雷鸣此起彼伏。前后张望了一下,也就楼梯对面的郑红玉和她一样在忙著做饭,其他人家都跑三楼看热闹去了,走廊里冷清清的,林月梅不禁哀嘆自己这日子过得又吵闹又孤苦。
郑红玉瞥到她的烦闷,端起菜盘款笑道:“月梅呀,我就说嘛,我们机械厂宿舍整栋楼里,数你最安稳,最勤快,最——”
“能干”二字没说出口,被林月梅忽而喊出的“老程家的”给截断了。一个女人低头出现在楼道,上楼的步伐匆匆,听到林月梅的喊话后脚步停顿,慢慢吞吞反应过来:“哦,月梅,是不是雅文又跟皓皓打——”
“不是不是,孩子玩得开心呢,乖的,”林月梅抬手抹掉下巴的汗,看到女人一手拎著袋瓜子,一手抓著瓶白酒,笑道,“呵,警察办案也要喝酒的?”
“那肯定是她们家老程离不了酒呀!”郑红玉出声。
女人重新低下头,脚步又快起来。林月梅谴责地瞟了郑红玉一眼,朝女人的背影喊:“老程家的,你要是看到我家亮国,让他赶紧回家来啊!家里面一堆事!”
郑红玉也伸著脖子:“让我家老高赶紧回来吃饭,凉掉不好吃!”
她俩的呼喊被两道惊雷吞没,雷声,轰完前院砸后院,衝击波一般震得房子微微颤。想到百米之外刚死了一个人,郑红玉稳了稳端菜的手,闷头躲进屋去了;这边,林月梅开盖检查锅里的鸡汤,头脑中也是下班时候听到的议论:新入厂不到一年的方玲玲,被人害死了。
尸体是邮递员方丰茂发现的。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暗下来,方丰茂蹬著永久牌邮政专用自行车往机械厂赶,在厂外坑洼的泥路上被一块小石头绊到前轮,差点摔跤,气得他捡起石头扔进树林,隱约看到林子深处躺著一个人。走进去,距离那人还有好几米,他就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报警电话从机械厂的厂办拨出,到五点钟下班的时候,车间里面已经传遍,说方玲玲半个身子被人埋进土里,真是造了孽。
树林边的泥路被封掉一大段,林月梅推著自行车挤在围观人群中间,拉住警察好说歹说才得到通行的特许——今天是她女儿周顏的七岁生日,她得赶在晚餐之前去镇子中心取回订好的蛋糕。蛋糕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绑在车后座上,为了不破坏奶油花的造型,回家的路,林月梅把车子骑得慢又稳。重又经过封闭路段的时候,她大著胆子,往路边瞅了眼,瞄到盖著白布的死者脚边,有一双沾满泥土的高跟凉鞋。
深红色,皮面,尖细跟,大胆时髦的款式。
当她被围观者七嘴八舌地问及有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林月梅摇头说我胆小,没敢看。高跟凉鞋在她头脑里生了根,她琢磨著,等妹妹月荷今晚下班回家,务必把自己看到的好好跟她讲一讲。因为——林月梅生出些许后怕——这双鞋前几天还摆在正街的华美时装店里,当时,她和林月荷逛街经过,林月荷专程走进店里,上脚试了试这双鞋。
好在她嫌贵没有买。雨声轰隆响,想到林月荷还没有回家,林月梅心头糟乱,锅子里的带鱼也煎得乱七八糟。回头往窗外看,闪电的银火照得世间惨白,她心头一紧,听到屋內传来哗啦一声,孩子们的笑闹突然停了,隨即是女儿周顏绝望的哭喊“妈妈”。
林月梅没来得及放下铲子就衝进门內,看到生日蛋糕从柜顶掉到地面,漂亮的奶油花摔成了烂泥。
屋子不大,七八个小孩呆若木鸡地挤在一角,静候林月梅的反应。只看一眼,林月梅就明白了,这蛋糕是周顏自己碰下来的。
“妈、妈妈,妈妈……”周顏从头到脚都沾著奶油,害怕和悲伤交集在一起,哭得相当大声,“妈妈……”
林月梅忍不住火气想要上前教育女儿一顿的时候,一个短髮女孩横现在她眼前,视死如归地拦住她:
“月梅阿姨,不是顏顏撞的,不是!是我撞到柜子,撞翻了蛋糕,你不要打顏顏,今天她过生日,她已经很难过了,我——”
啪——林月梅身后又冒出个人影,一巴掌打在女孩脸上。
“我叫你乱来,”来人边骂边扯住短髮女孩的胳膊,“我叫你不学好……”
林月梅回过神,赶紧拉住那人:“餵老程家的,你干吗呀!雅文没做错事!”
女人拉女孩:“走,回家去!”
林月梅手忙脚乱阻止:“干吗呀老程家的,这点事不至於……蛋糕不是雅文弄坏的,蛋糕肯定是顏顏自己弄坏的——”
“就是我弄坏的!”程雅文打断林月梅,死命挣扎著想要脱身,瞪向自己母亲的眼睛里面,不解和愤怒在燃烧,“蛋糕就是我弄坏的!就是我!”
林月梅分不开几乎扭打在一起的母女两人,忙急忙乱回头大喊:“顏顏你快过来跟程阿姨说一下,不关雅文姐姐的事!”
周顏却仍在哭。林月梅在心里骂女儿不顶用,又喊:“绵绵!绵绵你过来!来帮帮忙,说清楚!”
绵绵是林月荷的女儿,大名叫夏林南,比周顏小一岁,生日恰好只比周顏晚一天,今天特意把两个孩子的生日凑在一块儿过,蛋糕也属於她。喊了两声,没听到夏林南的回应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林月梅的额头莫名渗出冷汗:“绵绵怎么不在?”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无人应答。
“你们下午不是都在一起玩水的吗?”林月梅隨手把锅铲一放,匆匆解下围裙,“老程家的,你看一下小孩子,我去找绵绵!”
她顾不上锅里冒出焦味的带鱼,一出门就往三楼跑。路上她想著,夏林南聪明胆大又难管,肯定是趁她不注意溜到上面看热闹去了。杀人案——別的孩子会在大人的勒令下与这可怕的三个字拉开距离,但是小小的夏林南不会亏待她那旺盛的好奇心。三楼人多,闷,林月梅没心思细听周遭的嗡嗡声,一路穿过走廊,直到前路被封条拦住。封条这边站著不少人,都在议论咫尺之遥的这桩凶杀案。
“凶手是个惯犯,是该死,”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来自於副厂长的老婆姚香仙,“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女同志们尤其要明白,自己作风检点,不卖弄风骚,比什么都安全。”
“五月初供水隧道里的强姦案,也是这个人做的吧?”发问的是姚香仙的隔壁邻居阮淑华。
“被强姦的那个女的不也是打扮地花枝招展,半夜还一个人在外面,”刘娟讲话,她家就在林月梅家隔壁,“这方玲玲啊,可惜了,太显摆了嘛……”
封条那一边是方玲玲屋外的走廊,有个叫作唐峰的年轻警察蹲在门口,不受干扰地检查著方玲玲的鞋架。听林月梅喊了声“警察同志”,唐峰抬头,皱眉:“这位女同志,你退后一点,別过界。”
林月梅后退半步,问唐峰有没有看见夏林南。
“六岁,女孩,这么高,”她把手放到腰间比划,“扎两个辫子,可能穿——”
“这儿没有。”唐峰打断她,继续研究鞋架。
当然没有了。林月梅马不停蹄地回身穿过人群,踩著湿漉漉的地面,一口气下到一楼。这雨下得跟疯子一样,院子里的路灯电路不稳,忽明忽暗地照出不远处的树林,怪嚇人的。穿过到处是水的走廊,林月梅拍响一扇贴有大红福字的木门:
“绵绵?阿婆?在家吧?”
耳朵贴上去,依稀听到床板的嘎吱声,林月梅摸摸裤袋,没带钥匙,遂扒住门加大音量:“阿婆你慢慢来別摔著了!绵绵?绵绵!过生日啦!吃蛋糕啦!”
漫长的十几秒钟后,木门啪嗒一声开了,一个驼著背的老太太缓缓伸出手:“月梅啊……”
“阿婆,待会儿给你端饭下来,今天有鸡汤,孩子的蛋糕——”猛地想起蛋糕碎了,林月梅嘆了口气,握住老人皱巴巴的手,迅速把屋子扫一圈,“绵绵不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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