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希望(1/2)
夏林南从团委办公室抱走两样东西,一个是汪君红借给她的《山水一中八十周年纪念画册》,一个是办公桌上那盆濒死的虎皮兰。画册上有林月荷高中时期在排球队的合影,虎皮兰则承载著夏林南下定的决心——她要把它救活。
许西陪她走回教室。拐进楼道的时候,夏林南一眼看到了他,他正靠在窗边,用相机镜头对准窗外那棵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樟树。一群嘰嘰喳喳的学生走过他的身后,都是散会后来团委开会的学生会成员。突然出现的夏林南像是静音按键,一下子把眾人的声音摁没了,许西就在这霎时的沉寂中转过头来,毛茸茸、暖洋洋地对夏林南一笑。
“我能留住头髮了,”他和夏林南並行下楼,开口说话的声音温润又轻鬆,“方校长通情达理,给了我特许,因为我……只待两个月就走。”
夏林南停脚看他:“两个月?”
许西垂眸说对,侧身帮她抵住出楼的玻璃门,笑:“慈悲为怀,放过彼此,期中考试我就不献丑了。”
两个月也是他和牧知的相互妥协——他用大幅缩短时间,来换取牧知对他在夏林南这件事情上面的放宽。
行政楼外面是集会广场,此刻阳光西晒,广场的水泥地面毫不留情地反射著炽热的光,白晃晃地令夏林南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轻轻嗯了声,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画册和虎皮兰,抬脚和许西穿过广场上的走动人影和嘈杂谈笑,一路沉默著走进教学区的阴影。一中有两栋教学楼,高二1班在一號楼的一层,眼看著就要走到教室后门,夏林南突然回头:“先不回教室了。你前天去我家,有张照片没说清楚,我们继续看一下好吧?”
许西点头,就地调出照片,夏林南凑过去看。照片上圆脸女人的笑容比第一次看的时候还要灿烂有力。“她叫李红,”许西的声音从夏林南头顶传下来,“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吧?”
夏林南困惑地摇摇头。
“就是十年前,九二年五月份的时候,她在供水隧道被人侵犯,”许西解释,“警察推测,侵犯她的那个人就是方玲玲案的凶手,方玲玲是那个人第二次作案。李红阿姨很健谈,至今能记得案发当时的细节,也从来不避讳提起这件事,我觉得,如果你对案件有——”
“好,”夏林南打算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找到方向的急切,“好。我要去找她,这个周末,怎么样?”
“周末啊?周末我——”许西避开夏林南热切的眼睛。周六是牧晓的生日,四十岁,家里的长辈都出席,作为牧晓的独子,无论如何他也得回寰州。
“没事儿,反正福利院我去过,”抢在许西完整的拒绝说出口前,夏林南宽慰地笑道,“刚刚汪老师还让我安排新学期的团委建设活动,那这周就去福利院了,刚刚好。”
许是担心夏林南被唐峰的问话和全校的流言打击地一蹶不振,汪君红煞费苦心地给夏林南布置了好几样任务,除了团委活动之外,她还让夏林南积极竞选班委干部和学校团支书,拿出林月荷当例子,说“你妈妈以前就是学生会干部”。林月荷高中时期的活跃,在画册上就可瞥见一二——有三幅老照片都有她的身影。相比林月荷,夏绍庭在高中时代是沉寂的,但汪君红体恤夏林南的心情,给她的另一个任务,是回家找一找父母的旧合影。
“你父母都是优秀校友,”汪君红说,“金童玉女,伉儷情深,反正我看到的是这样。你挑一张合影给我,方便的时候我收到校史展览馆里去。”
“方便的时候”,就是基本上没可能——在夏绍庭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夏林南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但她也接过了汪君红给予的这项任务,决意把它认认真真地完成,毕竟,这是汪君红对她的温柔和善意。
夏林南借许西的相机翻拍了画册上林月荷的老照片,晚上带著奄奄一息的虎皮兰回家,把它郑重其事地摆在阳台的金属花架上。花架上已有三盆残枝败叶,分別是茉莉、山茶和君子兰,都是去年搬家时程丽娥送的,她是种花种菜的好手。与这三盆回天无力的鲜花相比,虎皮兰的状况还算好,至少根部没有干得发焦,夏林南因此对救活它產生了不少信心。她小心翼翼地给虎皮兰浇水鬆土,夏绍庭看得很诧异:“怎么突然开始养花弄草了?”
夏林南以三个字作答:“我喜欢。”
“你这明天要返校考——”
“我今晚自习课下课都在做题,读书从来没这么认真过,”夏林南不回头,沉吟片刻后加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旁人的流言算不上什么,但唐峰的问话像一滴墨汁,在她的心湖扩散,在面对夏绍庭的时候,夏林南惊觉自己对父亲已然悄悄竖起一道屏障。她相信夏绍庭能够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期待著夏绍庭义正言辞地教育她“要相信爸爸,別听信谣言”,可夏绍庭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她“早点睡”。
夏绍庭要进屋睡觉,被夏林南喊住:“爸。”
转回身,她看到夏绍庭紧张又戒备的脸。
“汪老师问我拿你和妈妈的合影,”夏林南说,“汪老师说,明年校庆,现在多多收集老照片,要放到校史展览馆。”
有那么三五秒的时间,夏绍庭没有反应,像是听不懂夏林南在说什么。隨后他继续抬脚进屋,留下不悦的四个字:“你回掉她。”
夏林南的心湖下起小雨,黑色的。打理完虎皮兰,她开始打理剩下的三个花盆,用铲子把盆里乾燥的泥土一点一点挖出来,想像著给盆里栽入全新的生命。九月初的天气依然闷热,没一会儿她身上头上都是汗。站著费劲,她坐到地上拼命挖土,听到夏绍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南南。”
看到女儿脸上沾了泥,跟花猫似的,夏绍庭面露心疼之色,半蹲下来伸出手:“给,照片。”
夏林南惊喜地笑出声,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点斑驳但平平整整,照片里的林月荷和夏绍庭穿同样款式的毛线衣,坐在旧宿舍楼后院的湖边石椅上,头靠头轻轻依偎在一起,笑容羞涩,面容年轻。
“你放好了,”夏绍庭叮嘱,沉沉地呼了口气,“快洗澡睡觉吧,很晚了。”
夏绍庭走掉后,夏林南发现照片后面还写有一行字:
八六年新春,心归处,心上人。
这也许是从小到大夏绍庭在夏林南面前表露出来的最肉麻的一面了。躺在床上,夏林南用指尖触摸照片的斑驳处,发觉几块白斑的边角是新的。她意识到,这是夏绍庭多年以来放在钱包里的照片——父亲对母亲的爱,在这一刻有了最坚实的证据。
让警察的判断见鬼去吧。这一晚,夏林南梦到的就是素味谋面的年轻父母,他们彼此相爱,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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