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水(2/2)
就在这时,楼边的灌木丛猛地一晃,一阵窸窣声从暗处传来,诡异地潜下斜坡,消失在更暗处。夏林南脊背一凉。“走吧,”许西也汗毛倒竖,轻拉她的袖子,“月黑风高,早点回家。”
次日清早,他俩不约而同地绕路上学,在灌木丛边相遇。埋头一番查看,除了几条被踩折的枝叶和几个轮廓不清、似是而非的“脚印”,並未发现更多异常。
“脚印”消失在斜坡,符合昨夜声音消失的路径。
许西吸了吸鼻子,望向远处路口的小餐馆,皱眉头:“这里面好多菸头……可能是路边尿尿的醉汉?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夏林南忙不迭退出去:“走吧,要迟到了。”
颱风把世界洗刷了一遍,三天风两天雨,重现的太阳褪去了盛夏的毒热,清亮和煦地掛在头顶,正式宣告秋天的降临。为迎接中秋国庆双节,学校里组织了诗歌朗诵比赛,夏林南不顾徐莉的脸色报了名,在比赛的阶梯教室朗诵了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深情地把这首诗送给林月荷,获得二等奖。她把证书放到书架的一张全家合影旁边,回头对欣慰的夏绍庭俏皮眨眼,神秘地说“退休的杨芳菲老师告诉我一件事,爸爸”。
夏绍庭问什么。
“你很早就对妈妈有意思了,是不是?杨老师说以前妈妈很活跃,很出挑,喜欢打排球,她进学校后,你就不给自己班加油了,给她加油。”
“杨老师跟你讲这些做什么?”夏绍庭惊异。
“我问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啦,不用不好意思,”夏林南认真地说,“你和妈妈的爱,多么纯真美好,这是我们家的底气。”
摆好证书,她哼著小曲儿去给金鱼餵食。证书旁边的一排照片有合影也有独照,夏绍庭的视线在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林月荷身上定格,听夏林南问了三声,才反应过来:“噢!我早上给花浇过水了,不用再浇!”
“这盆茉莉开得真好,真香啊,”窗外夜色沉静,夏林南闭上眼睛呼吸茉莉的芬芳,“爸爸,明晚吃饭,我要送给外婆一个礼物。”
林月荷最爱茉莉,周六晚上聚餐之前,夏林南学著程丽娥的方法,用细铁丝和丝带把茉莉花串成一个手环。吃饭地点在临湖的松涛大酒店,夏林南和周顏一家到得最早,舅舅林月辉一家带著林兆安和方有芬十几分钟后也到了,最晚的是夏绍庭,他在外忙了一天,在招待外商的酒桌上提前离席,才有空回到家人的宴席。
今儿天气好,月亮圆,包厢临湖景色佳,虽然等夏绍庭赶到时,美丽的湖山早已掩进漆黑的夜色。进了门,他连声抱歉,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坐在主位。托盘旋转,热菜终於上台,夏绍庭起身回应林月辉的敬酒,招呼大伙儿动筷,目光扫过夏林南,觉察出她的不高兴。桌上人多,他用眼神示意她“懂事点”,夏林南怀揣著几分钟前被她揉碎的茉莉花串,艰难地咬下一口排骨,嘴巴一抿,掉下一滴泪。
“吃菜,”夏绍庭平定地转向眾人,客气笑道,“吃菜。”
圆盘转了一圈,气氛回到位,讲话声、酣笑声,声声入耳,夏林南起身离席,拉开景观阳台的玻璃门又关上,潜水一样,屏息融入深沉的夜。
怎么会这样呢?外婆方有芬收到茉莉花串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教育夏林南“少搞这种花里花俏的事,別跟你妈一样”。
“家里人为你好,说的都是心里话,”看夏林南不服气、想反驳,舅舅林月辉语重心长,“人生到头,求的就是个安稳,女孩子踏实一点好,少走点弯路。”
“安安分分,踏踏实实,到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情,”方有芬继续说,带著满肚子怨气,“读书的时候就专心读书,成家后就安心顾家,一步一个脚印就不会出错。你看看翰翰、顏顏,谁像你这样,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事?你舅、你姨,谁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踏实,人也踏实,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么好!”
林兆安是退休的小学校长,和方有芬生育五个子女,前面两个都没能留住:一个生病夭折,另一个偷偷下河摸鱼,再也没能上来。方有芬这一生,是用勤苦和规矩垒起来的,她幼时念过两年私塾,《弟子规》里的句子至今还能背出十几句。夏林南从小就知道外婆对母亲总有微词,她没想到,在林月荷离开了整整一年之后,方有芬非但没有思念,反而连带著看她这个外孙女,也越来越不顺眼。
“你妈妈从来不听我的话,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混出什么名堂,你也看到了,”方有芬的话让夏林南心底发凉,“你都看见了,还要学她的样?”
以前,夏林南听林月梅提过,说夏绍庭和林月荷最初在一起的时候,遭到了方有芬的强烈阻挠——夏绍庭太穷了。一个孤儿,家里只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外祖母,怎么配得上林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当然,这么些年过去,方有芬对夏绍庭和林月荷的看法掉了个面,夏绍庭早已成为荫庇林家的大树,是方有芬逢人便夸的骄傲。
夏林南不知道的是,十年前,林月荷第一次提到“离婚”,家里面反应最强烈的也是方有芬。在方有芬看来,夏绍庭作为丈夫和女婿都无可挑剔,林月荷则被宠坏了,自私任性长不大,那一年夏绍庭上任了中港镇镇长,“身份敏感、前途光明”,林月荷竟然都能够不管不顾地犯糊涂。方有芬劝诫林月荷,“绍庭是有自尊的人,这两个字说过一次就算,多说两次,他当真了,亏的是你”。有些事情,一旦开口就覆水难收,林家人懂轻重,所有人都如是践行——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没有人在警察面前吐露出曾经在夏家上方飘过的“离婚”二字。
“我现在不把你管紧点,就是害了你,”方有芬接著说,“你妈妈是家里最小的,我们都惯著她、由著她,现在想想,真是错了,对她太好,反而害了她。”
“当初月荷就不该那么早从机械厂出来,”林月辉低声对频频点头的林月梅说,“那时候机械厂是好单位,她多待两年,等绍庭调回来,再考个教师证,多稳妥。”
“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安心在家里管南南,也比现在好,”方有芬的语气里透著疲惫与怨气,“她就是心思太多,结果一样都做不好,连个孩子都没管明白。”
夏林南手里的茉莉花串已经被她揉得稀烂。她终於开口:“我妈都不见一年了。你们不担心就算了,还句句都在怪她,又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懂她,也不在乎她!”
一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方有芬气得眼眶通红,林月辉的责备紧接著跟了上来。周顏在桌下死死按住夏林南的手,林月梅一边给方有芬顺气,一边朝夏林南使眼色,示意她忍一忍別再开口。所以,夏绍庭赶到的时候,夏林南对这场所谓的团圆饭已然全无兴致,只有麻木。
她想走,却不能走——一走,方有芬又会说,是林月荷没把她教好。她不想让母亲再背上这样的罪名,即便罪名来自於號称“为她好”的她自己的母亲。
扶著阳台的围栏眺望远处,清风从湖面吹来,夏林南的呼吸通畅了些。水波在下方有节奏地拍打著湖岸,圆月,悬在东方的天空,倒映在一湖秋水的粼粼波纹里,像一匹被揉皱的浅金色绸缎。右边是滨湖公园,与西码头接壤,紧挨西码头另一侧的船厂没有亮灯,船厂过去一点,新建小区的灯火绵延而去,却在某处骤然断裂——原机械厂宿舍楼就藏在灯火尽头的暗色区域。
而在非常遥远的岛屿深处,依稀有光——那里正在挖隧道造高桥,修建高速公路。在不久远的未来,高速路会穿过小树林,届时废弃的机械厂区会彻底消失。
夏林南怔怔地欣赏著这一片湖月,直到身后玻璃被轻轻叩响,回头,周顏在朝她招手,劝她回桌。包厢比方才喧闹——所有人都站著,夏绍庭身边不知何时已围了好几个人:酒店经理、牧知、唐峰,还有县公安局长董前进。看起来唐峰与家里的每个人都已熟络。夏绍庭脸上带著酒意的緋红,正举杯与来人一一寒暄。
正当夏林南犹豫要不要回去表演一个听话小辈的时候,来访的几个人结束了寒暄,转身离去。唐峰落在最后,凑到夏绍庭耳边说了句什么,走之前闷下一口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眾人重新落座,夏绍庭放下酒杯也放下浮在脸上的假笑,双眼被酒精熏红,谴责地瞪向夏林南。夏林南无暇回应他,视线落到他身侧的方有芬身上——老太太僵著,脑子里迴响著唐峰那无法声张的窃语。
忽然,方有芬抬手捂住心口,双眼痛苦一闭,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一般,直直地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