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家大祭司-少昊(2/2)
少昊终於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所有的墨者,最后落在巨子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山间的一缕薄雾。
“天志降祥,明鬼护佑。龟纹三道——一道冲天,一道接地,一道贯阴阳。此行虽险,必克;虽死,犹生。”
巨子看著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虽死犹生”。他知道,大祭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天意。
少昊將权杖收回,双手捧在胸前。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巨子,”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宗庙里的灯,我会一直点著。”
巨子微微躬身。
少昊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殿內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齿轮的轰鸣声也恢復了正常。可所有人都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天枢长老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天璇长老说:“大祭司上次出宗庙,是二十年前。”
墨风站在殿门一侧,望著少昊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肩上缠著轻便的绷带,伤势已无大碍,但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到天枢长老面前。
“天枢长老,”墨风压低声音,“这位少昊大祭司……弟子在机关城十多年,从未见过。方才那权杖、那龟甲、那占卜之法,都是墨家的?”
天枢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殿门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你当然没见过。他上次出宗庙,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没来机关城。”
墨风沉默了片刻:“墨家……为什么要祭祀?为什么要占卜?这些,和机关术有什么关係?”
天枢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著殿內那些正在整装待发的年轻弟子——小蔡在擦拭铁盾,墨雨在清点物资,腹朜在检查玄鸟的齿轮。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像光,像要把这黑暗的天下烧出一个窟窿。
天枢长老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知道墨家的祖师爷是谁吗?”天枢长老忽然问。
墨风想了想:“是歷代巨子?”
天枢长老摇了摇头:“巨子是墨家的巨子,是墨家的首领。但墨家的祖师爷,不是巨子。墨家的祖师爷,是伏羲。”
墨风的眉头猛地皱起:“伏羲?那不是上古神话中的人物吗?”
“神话?”天枢长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敬畏“上古之时,伏羲氏观天地,法阴阳,画八卦,定历法。他是最早的巫,也是最早的王。他祭祀的时候,左手持规,右手持矩。规画圆,矩画方。圆者,天也;方者,地也。规与矩,就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標准。有了规矩,才能成方圆;有了方圆,才能测天地、知吉凶、定节气、治天下。墨家以规矩为徽记,不是偶然。规与矩,就是墨家的道。”
天枢长老的目光落在大祭司消失的方向,继续说道:
“伏羲之后,巫史一体。掌管祭祀的人,也掌管历法、医术、文字、机关。他们代代相传,將规矩之道传了下来。到了商朝,这群人成了商王的大祭司,负责铸造礼器、刻写甲骨、沟通天地。他们信奉『天志』——天道有常,赏善罚恶。谁敬天、爱民、行仁义,天就赐福;谁暴虐、征伐、杀无辜,天就降灾。这便是墨家『尊天事鬼,兼爱非攻』的源头。”
墨风认真地听著,没有插话。
“商朝的时候,这群大祭司发现,要造出精美的礼器,就需要精湛的技艺。青铜的配比、模具的精度、纹饰的雕刻——每一件礼器,都是一次技术的突破。慢慢地,他们成了天下最懂机关术的人。商朝初年,太史公伊尹以陨铁铸成神工矩,以青铜铸成玄鸟权杖——矩丈量天下,杖沟通天地。一矩一杖,同出一炉,是墨家两脉传承的信物。”
天枢长老顿了顿。
“商亡之后,权杖与神工矩流散於乱世。数百年后,周朝太史寮的尹佚在民间寻得了这两件信物。尹佚继承了商朝祭祀一脉,也將机关术带到了周室。他在周王身边待了一辈子,铸造礼器、修订历法、掌管典籍。墨家的『天志』思想,就是从尹佚手中传下来的。大祭司手里的那根权杖,就是尹佚传下来的。杖顶的玄鸟,是商朝的图腾;杖身的龙,是周朝的纹饰。两朝传承,都在那一根杖上。”
墨风低头看著自己腰间的铜环,铜环上刻著的规与矩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所以墨家既讲『天志』,又重机关术;既有祭祀,又有守城。规矩、天志、机关术,从来都是一体的。”
“墨家墨家,『墨』字从黑,从土。黑者,玄也,天色也;土者,地也,社稷也。墨者,就是执掌天地祭祀的人。上古之时,巫就是墨,墨就是巫。他们以墨涂面,以咒通神,以规矩测天地,以生命护苍生。”
他顿了顿。
“最早的墨者,不是工匠,是巫,是大祭司。他们手握权杖,以玄鸟为图腾,在祭坛上刻下甲骨,用青铜铸造礼器。他们是最早懂得天地规律的人——何时播种,何时祭祀,何时出征,何时止战。他们也是最敢於牺牲的人——国难当头,祭司第一个衝上前;瘟疫肆虐,祭司第一个尝药;洪水滔天,祭司第一个跳进水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拿了这根权杖,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转过身,看著墨风。
“后来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墨家不再执掌祭祀,却把那股精神传了下来。我们不再以墨涂面,却穿著粗布麻衣,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我们不再以巫通神,却用机关术守护苍生。可骨子里,墨家还是巫——执掌规矩的人,懂得天地规律的人,敢於牺牲的人。『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不是墨家的口號,是墨家的宿命。”
墨风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弟子从未听人说起过。”
“因为后来的事,没有人愿意提。”天枢长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尹佚死后,机关术的传承出现了分歧。有人觉得,技术就是技术,用在礼器上和用在兵器上,没什么区別。有人觉得,技术只能用来利人,不能用来杀人。两派爭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的涩意。
“最后,墨家內部动了手。那一夜,死了很多人。有长辈,有同门,有兄弟。血流在青铜礼器上,擦都擦不掉。”
墨风的瞳孔微微收缩,攥紧了拳头。
“从那以后,墨家的祖师爷立下规矩——机关术,只能用来利人,不能用来杀人。谁破了这条规矩,谁就不是墨家的人。这就是『非攻』的由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见过太多国破家亡,见过太多血流成河。墨家不是不能造杀人的东西,是不愿意。”
他转过身,看著墨风。
“所以我们守宋。不是因为宋国有多好,是因为楚国不义。不义之战,墨家必须挡。这不是道理,是血换来的规矩。”
墨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腰间的铜环,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刻著的“风”字。
“长老,”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弟子明白了。”
天枢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走吧。该出发了。”
殿外,天色渐亮。机关城的齿轮还在转动,水轮还在轰鸣。墨家的弟子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巨子一声令下。
这场仗,不只是在宋国的城墙上。
也是在墨家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