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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遵永大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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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之前,他做了和阿敏一样的事——屠城。

遵化城中的百姓,去年金军破城时,已经经歷了一次浩劫。

侥倖活下来的人,在金军占领的这几个月里,战战兢兢地活著,给金军纳粮、服役,换一条命。

他们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们不知道,更坏的,还在后面。

金军破门而入。

刀光,火光,哭喊声,惨叫声。

遵化,再次化为地狱。

一个中年汉子,去年金军破城时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独自活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著,给金军餵马、劈柴,换一口饭吃。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著,只是还没死。

当金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杀惯了人的金军士卒,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都会死。”他说,“你们都会死。”

刀光闪过。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迁安。四城中最小的县城。守军只有几百人。滦州失守、永平撤退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迁安。守將没有犹豫——撤。

屠城。同样的命令,同样的惨剧。迁安城中的百姓,在金军的刀下,化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

冷口关。这是长城上的一道关口,是关內通往辽东的重要通道。

阿敏率领永平的金军,押著掳掠的財物,抵达冷口关时,遵化和迁安的金军也陆续赶到。

三路人马,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通过冷口关,向关外退去。

阿敏骑在马上,望著身后渐渐远去的长城,望著那片被战火蹂躪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皇太极汗费尽心机打下的四城,关內的楔子,就这样被他亲手放弃了。

皇太极会怎么处置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下来,是死路一条。回去,也许还有活路。

他寧愿赌一把。

祖大寿的关寧军,在阿敏撤退后的第三日,抵达永平城下。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城墙还在,但城门洞开,城头上空无一人。

城中的房屋,大半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樑柱和断壁残垣。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著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尸臭和焦臭。

祖大寿骑在马上,缓缓穿过永平的街道。

他的身后,关寧军的士卒们,一个个面色铁青,眼眶通红。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见惯了死亡。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们的承受极限。

一个老兵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剧烈地呕吐。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想吐。

祖大寿没有吐。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经歷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人。

但屠城,不一样。

战场上,是兵对兵,將对將,刀枪无眼,死人是常事。

但屠城,是杀百姓。是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人、孩子。是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那不是战爭。那是屠杀。

“搜。”祖大寿的声音沙哑,“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士卒们分散开来,在废墟中搜寻。

偶尔,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那是找到了倖存者。

但这样的惊呼,太少太少了。

一个年轻的士卒,在一个倒塌的房屋下,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面前的人,身体瑟瑟发抖。

“別怕,別怕……”年轻士卒蹲下身,伸出手,“我们是明军,是来救你们的。”

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只伸向他的手,眼神空洞。

那眼神,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死人。

年轻士卒的眼眶红了。

他把男孩抱起来,抱在怀里。

男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这个陌生人抱著。

年轻士卒抱著他,穿过遍地尸体的街道,穿过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遵化、迁安。

明军陆续收復了这两座城。

同样的废墟,同样的尸体,同样的尸臭。

遵化城中的倖存者,比永平多一些。

不是因为金军仁慈,而是因为他们撤得匆忙,有些人躲在地窖、枯井、废墟深处,侥倖逃过一劫。

一个老妇人,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

她听著头顶的脚步声、哭喊声、惨叫声,听著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听著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她捂著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明军找到她时,她已经饿得说不出话。

士卒递给她一块乾粮,她接过来,却没有吃。

她只是看著那块乾粮,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流下。

“都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都死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士卒无言以对。

收復四城的捷报,快马送入京城。

朝廷上下,一片欢腾。

阁臣们上表称贺,歌颂皇帝圣明,將士用命。

崇禎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宣布论功行赏——孙承宗加太子太师,祖大寿荫一子锦衣卫千户,马世龙升迁有差。

但没有人提到那些死去的百姓。

没有人提到永平、遵化、迁安城中的累累白骨。

没有人提到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倖存者。

捷报上只有一行字:“四城克復,斩获甚眾。”

“斩获甚眾”。那“斩获”的,有多少是真正的金军?又有多少,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想知道。

北京城东四百里外。孙承宗站在刚刚收復的永平城头,望著城中的废墟和远处灰濛濛的天际,久久不语。

他今年六十六岁,鬚髮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是三朝老臣,天启年间曾督师辽东,筑城练兵,收復失地数百里。

后来被阉党弹劾,罢官回乡。

崇禎登基后,重新起用他,却一直没有实职。

直到去年,建虏破关,京畿震动。

崇禎才想起这位老督师,紧急召他入京,命他督师,指挥收復四城。

他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四城收復了。建虏被赶出了关內。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督师,风大,回去吧。”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

孙承宗没有回应。他望著城下那片焦黑的土地,望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望著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老夫督师辽东时,曾立志收復全辽。后来罢官归乡,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了。如今再临军阵,收復四城,本该欣慰。可老夫看到的,只有尸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建虏来时,百姓遭殃。我军来时,百姓也遭殃。老夫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幕僚无言以对。

孙承宗转过身,缓缓走下城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

瀋阳。大金汗廷。

皇太极坐在汗位上,面色铁青。他的面前,跪著阿敏、济尔哈朗,以及从滦州突围的纳穆泰。阿敏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济尔哈朗低著头,一言不发。纳穆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皇太极看著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四城,丟了?”

阿敏叩首:“汗……明军势大,我等力战不支……为保全兵力,不得已……”

“不得已?”皇太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越是笑,越是可怕。

“滦州两千人,只守了近两日。永平城中有多少兵力?守了几日?”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阿敏心上。

阿敏的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阿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阿敏,你是我的堂兄,是先汗的侄子,是大金四大贝勒之一。我把四城交给你,是信任你。”他顿了顿,“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阿敏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有负汗恩,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太极的声音骤然提高,眼中满是怒火,“你確实罪该万死!你不但丟了四城,你还屠了城!你把四城的汉人,杀得乾乾净净!阿敏,你是怕明军不够恨我们吗?你是怕以后我们南下,遇到的抵抗不够坚决吗?”

阿敏浑身一震。他屠城时,只想著消除隱患,只想著泄愤。

他没有想过,这会让明国上下,对大金更加仇恨。会让以后的南下,更加艰难。

“你不但蠢,你还怯!”皇太极的声音如惊雷,“济尔哈朗劝你死守,你不听。纳穆泰在滦州战至最后一刻,你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弃城而逃!阿敏,你还是我大金的贝勒吗?你还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吗?”

阿敏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太极看著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东西。

那是失望。彻骨的失望。

“来人。”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剥去阿敏贝勒爵位,圈禁高墙。永平撤军时,所有参与屠城的將领,各鞭一百,降职留用。纳穆泰,滦州虽失,但你尽力了。不罚。济尔哈朗,你劝阻过阿敏,但未能阻止,降职一等。”

“臣……领旨。”济尔哈朗叩首。

阿敏被侍卫拖了下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知道,皇太极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

按照大金的军法,弃城失地,是死罪。

皇太极不杀他,已经是念在先汗的血脉上,念在他是四大贝勒之一的份上。

但圈禁高墙,生不如死。

皇太极重新坐回汗位,望著殿中诸王贝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四城丟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忘了为什么南下的。”他顿了顿,“我们南下,不是为了占一两座城,不是为了杀几个人。我们南下,是为了整个天下。屠城,能嚇住一时,嚇不住一世。真正的天下,不是杀出来的,是收服人心,一点点得来的。”

诸王贝勒,鸦雀无声。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今天。记住阿敏的下场。以后,谁再敢擅自屠城,阿敏就是榜样。”

“嗻!”眾人齐声应诺。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天际。那是明国的方向。是他心心念念的天下。

“孙承宗……”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老儿,倒是有几分本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汗位。“传令下去,整军经武,积蓄粮草。明年,我要亲自领兵,再征明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这一次,我要的不是四城。是山海关。”

崇禎三年,四月。

遵永大捷,明军收復关內四城。

但战爭的伤痕,远未癒合。

京畿残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永平、滦州、遵化、迁安四城,化为废墟。

累累白骨,无人收殮。

而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將永远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铁蹄声,记得火光,记得刀光,记得亲人的哭喊。

记得那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漫长的噩梦。

春风,吹过这片饱经蹂躪的土地。吹过焦黑的废墟,吹过新起的坟塋,吹过倖存者麻木的脸庞。春天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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