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遵永大捷(1/2)
崇禎三年,三月末。
永平府城头,大金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阿敏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灰濛濛的天际线,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大金四大贝勒之一,镶蓝旗旗主。
皇太极率主力东归时,將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交给他镇守,这是对他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考验。
但他不想守。
“贝勒爷,济尔哈朗贝勒求见。”亲兵来报。
阿敏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济尔哈朗大步走上城头。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的弟弟,镶蓝旗的副旗主。
比起阿敏的焦躁,他的神色要沉稳得多。
“阿敏哥哥,”济尔哈朗开门见山,“探马回报,明军大队正朝滦州方向移动。孙承宗亲自督师,祖大寿、马世龙为前锋,兵力不下三万。”
阿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万……滦州城里,纳穆泰只有两千人。”
“所以我们必须驰援。”济尔哈朗沉声道,“滦州若失,永平、迁安、遵化皆不可守。皇太极汗临走时再三叮嘱,四城互为犄角,必须死守。这是咱们插在明国京畿的楔子,绝不能丟。”
阿敏冷笑一声:“皇太极?他带著主力回了瀋阳,留下咱们在这儿给明军当靶子。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济尔哈朗面色微变:“哥哥慎言。”
“我说错了?”阿敏的声音陡然提高,“前面千里奔袭,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多大的威风和战果!可皇太极呢?广渠门碰了个硬钉子,满桂在永定门死战不退,袁崇焕的关寧军拼了命地咬上来。他便打了退堂鼓,说『明国尚强,未可卒取』,率主力东归。留下你我,守这几座孤城!这不是把咱们当弃子,是什么?”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太极汗自有他的考量。明国確实尚强,咱们一口吞不下。占住四城,就等於在明国京畿插了一根钉子,日后南下的门户便握在手里。这是长远的谋略。咱们守住了,便是大功一件。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阿敏望著城外,目光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更知道,四城孤悬关內,明军重兵围困,援军远在辽东,粮草日渐匱乏。守,拿什么守?
“传令下去。”阿敏忽然开口,“加强城防,多备滚石檑木。另派快马,催促瀋阳发援兵。”
济尔哈朗鬆了口气:“哥哥英明。”
阿敏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灰濛濛的天际,望向南方——那是滦州的方向。纳穆泰,你能守住吗?
滦州。这座位於永平西南的小城,此刻被黑压压的明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头上,镶白旗的龙旗还在飘扬,但旗面已经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旗杆也被炮子打断了一截,歪歪斜斜地撑著。
纳穆泰站在城头,望著城外明军连绵的营寨,面色铁青。他是镶白旗的甲喇额真,跟隨皇太极南征北战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猛的明军。
“纳穆泰大人,明军又在集结了!”一个牛录额真指著城外,声音发颤。
纳穆泰望去。明军大营中,一队队士卒正列队而出,推著楯车、云梯、火炮,向城墙逼近。队列整齐,號令分明,与去年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截然不同。
这是祖大寿带领的关寧军,是明国最精锐的边军。他们在辽东与金军打了多年,熟悉金军的战法,也熟悉金军的弱点。
“炮!炮推上来!”纳穆泰嘶声厉吼。
城头的金军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
仅有的几门小炮,是去年从明军手里缴获的,质量粗劣,射程不远。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的远程火力。
轰——!炮声响起,铁球呼啸著飞向明军队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个明军士卒被砸倒,惨叫著倒下。但其他人毫不退缩,继续稳步推进。
“放箭!”城上的弓箭手鬆开弓弦。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明军步卒举起盾牌格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还是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列丝毫未乱。
一百五十步。明军阵中,火炮停了下来。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点燃引信。
轰!轰!轰!十几门火炮齐射,铁球呼啸著砸向城墙。
一颗铁球正中垛口,碎石四溅,几个金军弓箭手被砸得血肉横飞。另一颗砸在城墙上,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还击!还击!”纳穆泰厉声吼叫。但城头那几门小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不及明军的火炮。金军炮手拼命还击,炮弹却大多落在明军阵列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造不成什么伤害。
明军步卒推著楯车,继续逼近城墙。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明军阵中,火銃手扣动扳机。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响起,硝烟瀰漫。城头上,探出身子射箭的金军弓箭手,纷纷中弹,惨叫著从城头坠落。
“靠墙!靠墙!”云梯靠上了城墙。明军步卒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没有金军那么敏捷,但更加稳健,更加有序。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丝毫迟滯。
“滚石!”纳穆泰抱起一块大石,奋力砸下城头。
石头砸在一个明军士卒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连人带石头坠落城下。
更多的石头、檑木、金汁倾泻而下。
明军不断有人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明军涌了上来。祖大寿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拿下滦州。
城下的督战队手持大刀,虎视眈眈。
谁敢后退,立斩不赦。第一个明军登上了城头。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几杆长矛同时刺穿,惨叫著摔下城去。
第二个,第三个……明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城头。金军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纳穆泰挥舞著长刀,在城头奔走呼號,哪里危急就衝到哪里。
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但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纳穆泰大人!”一个满脸血污的牛录额真跌跌撞撞跑来,“东墙!东墙守不住了!明军攻上来了!”
纳穆泰心中一沉,提刀冲向城东。
东墙上,明军已经占据了一段城墙,正在向两侧扩大突破口。金军拼死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阵线越来越薄。
纳穆泰冲入敌群,长刀翻飞。一个明军士卒被他一刀砍断了脖颈,另一个被他捅穿了胸膛。他状若疯虎,一时间竟將涌上城头的明军逼退了几步。
但他一个人,终究改变不了战局。明军从三个方向同时登城——东墙、南墙、西墙。金军顾此失彼,防线处处告急。
“纳穆泰大人!守不住了!突围吧!”亲兵队长一把抱住纳穆泰,嘶声喊道。
纳穆泰浑身一震。突围?他是镶白旗的甲喇额真,是大金的勇士。皇太极汗把滦州交给他,他怎么能突围?
“我不走!”他一把推开亲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纳穆泰大人!”亲兵队长跪下了,泪流满面,“您死了,滦州就能守住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纳穆泰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明军,望著城头越来越少的金军士卒,望著那面千疮百孔的龙旗。他的手,在颤抖。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突围。”
滦州城门,在夜色中悄然打开。纳穆泰带著残存的几百骑兵,从北门衝出,向永平方向狂奔。
身后,滦州城中,金军没有来得及突围的数百步卒,与攻入城中的明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没有人投降。因为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接受投降。
去年金军横扫京畿,杀人如麻,如今明军破城,岂会留活口?
一夜廝杀。天明时分,滦州城中的金军,全部战死。
镶白旗龙旗,从滦州城头坠落。
滦州,收復了。
滦州失守的消息,在第二日黄昏,传到了永平。
阿敏正在府中用饭。听完斥候的稟报,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纳穆泰呢?”他的声音沙哑。
“纳穆泰额真突围而出,正率残部向永平赶来。”
阿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子。碗碟摔得粉碎,汤汁四溅。亲兵和侍从们嚇得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两日!”阿敏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两日都守不住!纳穆泰,你这个废物!”
济尔哈朗闻讯赶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比阿敏冷静得多。
“哥哥,滦州已失,永平便成了孤城。孙承宗下一步,必全力来攻永平。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並向瀋阳告急。援兵若能在半月內赶到,永平尚可守。若不能……”
“援兵?”阿敏惨笑,“瀋阳离此千里,大军调动,粮草筹措,哪一样不要时间?等援兵赶到,你我早就成明军的刀下鬼了!”
济尔哈朗沉默。他知道阿敏说得对。皇太极汗率主力东归时,带走了大部分兵力。而且,千里驰援,確实需要时间。他们未必等得到。
“那哥哥的意思是……”济尔哈朗试探著问。
阿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树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济尔哈朗浑身一震。
“我要回辽东。”
“哥哥!”济尔哈朗急道,“皇太极汗命我等死守四城,你擅自弃城,是大罪!”
“大罪?”阿敏霍然转身,眼中满是血丝,“留下来等死,就不是大罪了?滦州两千人,两日不到就没了!永平城里有几个两千人?能守几日?明军是我大金勇士的多少倍?你也清楚!死守?拿什么死守?”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阿敏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加坚定:“传令下去,收拾輜重,准备撤退。”
“哥哥!”济尔哈朗跪下了,“不能啊!四城是汗费尽心血打下来的,是咱们插在明国心口的刀子!弃了,便是前功尽弃!汗怪罪下来……”
“怪罪?”阿敏冷笑,“他皇太极若有本事,为何不自己留下来守?他把咱们扔在这里当弃子,还不许咱们活命了?”
济尔哈朗无言以对。他知道,阿敏对皇太极,一直心存不满。
当年努尔哈赤去世,皇太极继位,阿敏作为四大贝勒之一,便多有不服。
这些年,皇太极不断削弱三大贝勒的权力,阿敏的怨气越积越深。如今,这根弦,终於断了。
“我意已决。”阿敏一挥手,“不必再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更低,却更让人心惊。
“城里的汉人,一个不留。”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哥哥!屠城?”
阿敏的眼神冰冷如铁:“这些汉人,去年降了咱们。如今明军打回来了,你以为他们还会向著咱们?留他们在城里,就是留了一城的奸细。不杀,难道等明军攻城时,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济尔哈朗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永平的黄昏,血色如染。
阿敏的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大门。金军士卒,挨家挨户,破门而入。刀光闪过,血光迸现。哭声、惨叫声、求饶声,从每一条街巷、每一间房屋中传出,混成一片,响彻永平上空。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人之前献了粮,是真心归顺大金……”
刀光闪过。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髮苍苍的头颅,滚落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和不解。
一个妇人抱著婴儿,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金军士卒掀翻了床,一把揪住妇人的头髮,將她拖了出来。妇人拼命挣扎,怀中的婴儿放声大哭。
“求求你!求求你!孩子是无辜的!”妇人嘶声哭喊。
刀光闪过。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婴儿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被从书房里拖出来。他的怀里,还抱著一卷书。那是他珍藏多年的《资治通鑑》,是他家祖传的宝贝。
“这是我的书!这是我的书!”他拼命挣扎。刀光闪过。书生的手,鬆开了。那捲《资治通鑑》散落在地,被鲜血浸透。书页上,司马光写下的一行行墨字,在血泊中渐渐模糊。
火光,从永平城中各处升起。
金军在杀人之后,开始纵火。
他们要烧掉这座城,让明军夺回去的,只是一片废墟。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一间接一间房屋,被火焰吞噬。一条接一条街巷,化为火海。浓烟蔽日,火光冲天。
济尔哈朗站在城头,望著城中的火海,听著风中传来的哭喊声,面色苍白如纸。
他想阻止,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
阿敏是主將,他是副將。
军令如山。
而且,他也知道,阿敏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些汉人,去年降了金,如今明军打回来,他们会向著谁?留下他们,確实是一城的隱患。
但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几千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想活著。
去年金军打来时,他们降了。
如今明军打回来,他们也会降。
他们只是乱世中的野草,风吹向哪边,他们就倒向哪边。他们只想活著。
可这世道,连活著,都是奢望。
济尔哈朗闭上了眼睛。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永平城已化为废墟。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著焦黑的尸体。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阿敏骑在马上,望著这座死城,面无表情。“走。”他拨转马头。
几千金军,押著掳掠来的財物和仅存的青壮年俘虏,从永平北门涌出,向冷口关方向而去。
冷口关外,便是辽东。
是他们的老家,是他们此刻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济尔哈朗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永平城。
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遵化城。
这座京东重镇,去年被金军攻破,巡抚王元雅自刎殉国。
之后,金军留兵驻守,作为四城中最北端的据点。
永平撤退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但滦州失守的消息,已经让城中的金军守將坐立不安。
当夜,他便下令,全军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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