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望长安,来时的路(2/2)
巨大的城门洞下,阴影森沉。
再往前一步,就是长安之外。
再往后一步,仍是相门、高墙、帝都和那张会慢慢收紧的死网。
守门的兵卒、往来的商旅、路边观望的閒人,全都在这一刻把目光投了过来。
京兆府的差役也停了脚步,像是有意要把这一幕晾给所有人看。
杜录事回过头,笑意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冷。
“杨郎君,安化门到了。”
“下官奉命送到这里,后头便不再多陪了。”
“只是照例还要请郎君下车,验明身份、登记路引,再出城门。”
这就是最后那一下了。
若杨暄此刻只敢臥在车里不露面,那今日安化门前便算坐实了——杨家大郎,挨了打,贬了官,连站著出长安的胆气都没剩下。
车內静了一瞬。
延和伸手扶住了他。
“能下么?”
杨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昨夜楼外都没死,今日城门前,总不能丟这个脸。”
他抬手掀帘。
先是一只脚踩在车凳上,隨后是另一只。
背后的伤在这一瞬间像要裂开,可杨暄仍借著延和的手,稳稳站住了。
城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许多人都没想到,他竟真还能站著下车。
脸是白的。
身形也因伤显得略有些虚。
可那身腰背,却没有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高大的安化门城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条延伸向剑南方向的官道,隨后才转过身,朝身后的长安城望去。
今日风不算大。
可城门洞外的天光仍亮得晃眼。
长安城在晨光里依旧雄阔,坊市森列,城楼巍峨,像是永远不会倒。
谁能想到。
就是这座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帝都,不过两年,便要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杨暄看著这座城,许久没有说话。
旁人只当他是伤重难支,或心有不甘。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甘。
他是在记。
记住今日自己是怎样从这座城里被“逐”出去的。
也记住將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再走回来。
见杨暄愣神,杜录事在旁催了一声:“杨郎君?”
杨暄这才收回目光,没有再停。
他在延和的搀扶下,亲手接过了路引,验过了身份,隨后重新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门。
“走。”
一字出口。
车轮再度转动。
青帷臥车碾过城门下的石道,带著副车、马匹、第一批跟上来的文武班底,终於缓缓驶出了长安。
安化门外,官道向南。
日光照在车辙上,像是替这支寒酸却不肯低头的队伍,劈开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车內,杨暄终於靠回软褥,闭了闭眼。
背上的疼並没有轻半分,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强撑,越发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眉心却没有再皱得那么紧。
因为最难的第一道门,他已经过去了。
延和坐在他身侧,看著他额上压不住的冷汗,低声道:“现在可以躺了。”
杨暄睁开眼,偏头看她,笑了笑。
“怎么,方才在城门前不是还一脸镇定么,眼下倒知道心疼人了?”
延和不接这句,只把一旁早就备好的软枕往他背后垫了垫,动作依旧利落。
“少说话。”
“再说,就把药端来。”
杨暄立刻闭嘴。
车外,阿福骑在副车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安化门,直到城楼彻底缩成一线,才终於像是鬆了口气似的,狠狠抹了把脸。
“真出来了……”
崔慎抱著帐册,低声道:“是出来了。”
裴照牵著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忽然咧嘴笑道:“这城里的人怕还当咱们是被赶出来的狗。”
崔慎淡淡道:“眼下本来也差不多。”
裴照正要骂他酸。
却听车里忽然传来杨暄的声音。
不高,却稳。
“狗也分两种。”
“一种被赶出门,就只会夹著尾巴乱跑。”
“另一种……”
他顿了顿。
“会记住是谁踹的门,等有一天,再回来狠狠咬他一口。”
车外几人俱是一静。
下一刻,裴照率先笑出了声。
“好!”
“这话,老子爱听!”
笑声里,崔慎也微微低下了头,唇角终於牵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阿福更是胸口一热,眼圈又红了。
这一路往南,去的是姚州盐井,是流贬瘴地,是谁都不愿意去的烂地方。
可不知为何。
自打这辆车真正出了长安城门,他们几人心里那口被人踩得发闷的气,反倒慢慢舒展开了。
像是被赶出城的,不是一群等死的人。
而是一群,终於从死局里抢出第一步的人。
官道向前,日头越来越高。
长安在身后,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