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望长安,来时的路(1/2)
屋里又只剩下杨暄、延和、闻伯与采蘩。
日头越抬越高,离巳时也越来越近。
杨暄知道,真正的坎,不在偏院,不在封库,也不在周管事这种小人物身上。
而在出城那一刻。
杨国忠若真想让他难看,绝不会只让他静悄悄地从偏门滚出去。
长安城门前,才是最后一道门槛。
果不其然,巳时未到,前厅那边就又传来话。
这回来的,不是周管事。
而是杨国忠身边最得脸的一名亲隨。
来人站在院外,连门都没进,只扬声传话:
“相爷有令,罪官杨暄,巳正由安化门出城,不得绕行,不得迟误。沿途已有京兆府差役等候。若过时不出,相爷便亲自上奏,追加抗旨之罪!”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安化门。
那是出城去剑南方向最常走的一道门,却也是人最多、眼最杂的一道门。
杨国忠把出城的门定在那里,哪里是图方便。
分明是要让整个长安都看看,他杨家的逆子,是如何挨完廷杖、领完贬謫、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押著滚出帝都的。
杨暄听完,反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延和看向他:“还说好?”
“当然好。”
“他若让咱们从偏门偷偷出去,那才没意思。”
杨暄扶著榻边,缓缓坐直了些。
背后的伤立刻像被火重新燎了一遍,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稳稳撑住了。
“他既想让我在安化门前丟尽脸面,那我便去。”
“不但去,还得当著那一城人的面,堂堂正正走出去。”
延和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站得起来么?”
杨暄看著她,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扶一把,应该还死不了。”
延和没说话,直接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动作仍旧算不上多柔,可很稳。
杨暄借著她的力,一点点站了起来。
背后伤口被牵扯得几乎炸开,额头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腿也发虚,可人到底还是站住了。
闻伯在一旁看著,低声道:“郎君若实在撑不住,便臥车出门也无妨。”
“臥车当然要坐。”
杨暄缓了口气,望向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可出安化门前,我总得站给他们看一眼。”
“不然他们真以为,我是被打断了脊樑,爬著滚出去的。”
半个时辰后。
偏院门开。
前头是一辆改过外式的青帷臥车,后头跟著一辆装药、细软与乾粮的副车。
再往后,是两匹河西来的好马,裴照亲自牵著,崔慎揣著帐册坐在副车一角,阿福来回小跑著照应,闻伯则领著两个嘴严腿快的老僕在两边压阵。
延和没有乘自己的小轿。
她上了杨暄那辆车。
这一举动,等於是当著满府人的面,把自己的立场摆得不能再明。
周遭廊下、角门、甬道旁,不知躲了多少偷看的下人。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倒抽凉气。
这位郡主,是真跟著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一路往府门外去。
到了外头,京兆府的人果然已候著了。
领头的是个录事参军,姓杜,见车出来,先看了看车马数目,又看了看隨行的人,脸上虽带笑,眼底却並不客气。
“杨郎君好大阵仗。”
“圣旨是外贬县令,不是赴边开府。带这么多人车,是不是有些逾了?”
杨暄坐在车內,闻言掀开帘子。
风一吹,他脸上仍见苍白,可眼神却沉静。
“杜录事。”
“我带的是妻子、陪房、伤药、臥车与路上活命的口粮。”
“你若觉得这些也算逾制,不妨现在就替我写个条陈,奏上去问一问圣人——受了三十廷杖、贬去姚州的人,是该死在半道上,还是该活著走到任上?”
杜录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原是奉命来压一压场面的,没想真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去。
更何况,杨暄昨夜在御前出了一场天大的风头,眼下虽已失势,可还热著。
谁敢真在这时候明著落个“逼死贬官於途中”的名头?
“郎君言重。”杜录事笑意收了些,“下官不过按例问一句。”
“那便別问了。”杨暄淡淡道,“走吧。”
车队重新动起来。
一路穿过坊市,直往安化门而去。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长安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夜花萼相辉楼上那一场御前大乱,今晨早已传得满城皆知。
如今听说杨家大郎要从安化门被押出城,不少人明著路过,暗里却全是来看的。
有人站在茶肆门口。
有人倚在车马铺外。
还有人乾脆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那就是杨暄?”
“昨夜在御前泼了安禄山一脸酒的那个?”
“听说被打得半死,还真给贬去姚州了。”
“杨相爷也是狠,亲儿子说赶就赶。”
“狠什么?不狠,杨家自己都要被拖进泥里。”
窃窃私语顺著风钻进车里。
阿福气得脸都红了,几次想瞪回去,都被崔慎轻轻按住。
“別理。”
“越理,越给他们热闹看。”
裴照则骑在一旁,眼神像刀一样扫过两侧,看得不少本想凑近些的人又缩了回去。
车行至安化门前时,日头已完全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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