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满分(2/2)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將来也,故生希望心……”
孙明远读到这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做评委这么多年,看过几千篇中学生作文,从来没有哪一篇能让他手抖。
“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
孙明远把这段读了两遍。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了那句——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於欧洲,则国胜於欧洲;少年雄於地球,则国雄於地球。”
孙明远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议总评委终审。”
方梅注意到孙明远那边的动静。她看见孙明远站起来,拿著那篇作文走到钱学深面前,说了句什么。钱学深接过作文,开始读。
方梅没见过钱学深那种表情。
钱学深看作文的时候,通常是不动声色的。高兴也好,失望也好,脸上都看不出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方梅看见钱学深的眉毛抬了一下,然后抬得更高了,然后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把作文纸举起来,离眼睛更近了一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又低下头,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钱学深把那篇作文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纸角,然后拿起红笔,在打分栏写了一个数字。
方梅看不清那个数字,但她看见孙明远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钱学深把作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在意。他转头对孙明远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方梅听见了。
钱学深说的是:“这篇作文,放在任何时代的任何考场里,都是一百分。”
方梅愣住了。
她做了二十多年语文老师,见过无数篇优秀作文,但从来没听钱学深说过这种话。“任何时代的任何考场”——这个评价已经不是评价了,是定论。
她站起来,走到钱学深旁边,低头看那篇作文。標题是《少年中国说》,作者林书白。她从头读到尾,读到“少年强则国强”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面前的作文纸推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阅卷室的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有人说“好像出了一篇特別好的”,有人说“钱教授给了一百分”。消息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但涟漪没有变成波浪——阅卷还在继续,不能喧譁。
到了晚上九点半,所有作文都评完了。
工作人员把分数录入电脑,排序,生成排名。钱学深站在电脑旁边,看著屏幕上的名单。第一名,林书白,魔都赛区,总分100。第二名,林晚晴,魔都赛区,总分94。第三名,一个鲁省赛区的男生,总分92。
钱学深看著屏幕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工作人员说:“列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公示,一份给我。”
他拿起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阅卷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老李?我钱学深。你们杂誌下一期的稿子排好了吗?我这儿有一篇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不是投稿,是今天创新作文大赛的参赛作文。对,一个高中生写的。你看了就知道了。等等我把稿子给你送过去。好,就这样。”
他掛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京城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著,远处的长安街车水马龙。十一月的京城,风已经开始硬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但他不觉得冷。
他做了一辈子学问,读了一辈子书,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文字打动了。但今天,一篇十六岁少年写的作文,让他重新体会到了什么叫“心潮澎湃”。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回阅卷室。
“收工。”
钱学深说“收工”的时候,阅卷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坐了七八个小时,大家的腰都僵了。孙明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说了句:“三十岁的灵魂,六十岁的膝盖。”
方梅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没抬:“你五十五。”
“那就是五十五岁的膝盖,六十岁的灵魂。”
“你的灵魂比你膝盖还老。”
评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人一走过去就亮,走过去又灭了,像有人在后面追著关灯。孙明远和方梅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並排下楼。
“那篇《少年中国说》,你读了几遍?”
“四遍。”
“我也是。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后背在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