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贴加官(2/2)
嘴唇破了,血混著酒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顺著脖子流进领口。眼睛还是闭著的,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挣扎著醒来。
魏良弼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沈炼面前,两个人隔著不到两步的距离。
“沈炼,你都看见了。他招,他活;他不招,他死。”
“你身份不明,形跡可疑,在詔狱里编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魏良弼声音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沈炼的神经上,“你最好说实话。再不说实话,下一个就是你。”
魏良弼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那种空荡荡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它意味著魏良弼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杀了方学渐,再杀他,然后向上面报一个“畏罪自尽”。
沈炼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著。他需要一张牌,一张魏良弼无法拒绝的牌。一张能让他忘记所有怀疑、所有试探、所有恐惧的牌。
“魏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您不用逼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魏良弼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詔狱里的秀才。”沈炼说,“他连锦衣卫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您杀了他,除了多一条人命,什么也得不到。”
魏良弼是在笑,是在冷笑。
“那你能给我什么?”
沈炼深吸一口气。
“明日,御史邹应龙会上书弹劾严嵩父子。”
“弹劾严世蕃十大罪状。”沈炼竖起手指,“第一,卖官鬻爵明码標价,大肆敛財祸乱官场。第二,纵容家奴横行不法,侵吞民產欺压百姓。第三,母丧不守孝道,纵情淫乐毫无廉耻。第四,纵子沿途搜刮,荼毒地方民生涂炭。第五——”
他停了一下,看著魏良弼的眼睛。
魏良弼的彻底脸色变了。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大人,既然你执意要知道,不过事前我可先问一声,你可知银章手敕?”
內阁辅政大臣的银章,乃嘉靖亲授,持此者可密折专奏、直达天听。
魏良弼只觉脑袋轰然炸开,呼吸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意思很明白了,沈炼跟银章手敕有关,甚至——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油灯的芯子爆了一次火花,火星子落在石板上,嘶的一声灭了。
“杀我一个囚徒易如反掌,可若是断了这条直通宫中、关乎阉党倒台的关键线索,魏大人,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沈炼大声道,“事已至此,你该好好掂量掂量。若是宫里得知,我沈炼竟被你们锦衣卫关入詔狱,还要判以凌迟,你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必急著回我。”沈炼继续说,“明日,御史邹应龙没上书,定我生死,如果大人一意孤行,就是定魏大人你的生死。”
俗话说得好,逼急了的兔子还咬人,真把人逼到绝路,啥也顾不上。
此时的沈炼豁出去了。
魏良弼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停刑!快停刑!”
他手脚都在发颤,语无伦次地吼:“鬆绑!快鬆绑!好好送回牢房!”
转头看向沈炼,脸色惨白,连连作揖,语气慌得不成样子:“沈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有眼无珠,您千万別见怪,千万別见怪!
周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然后走过去,麻利解开方学渐手脚上的铁环。方学渐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从刑凳上滑下来,周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扶起来。方学渐的腿在地上拖著,膝盖磕在石板的棱上,他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魏良弼脸色依旧惨白未退,又凑到周奎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自动手,牢中待遇务必跟上。此事干係重大,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眼神凝重,神色间仍带著惊魂未定的紧绷。
周奎点了点头,扶著方学渐往外走。经过沈炼身边的时候,方学渐的头歪了一下,沈炼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肿得像个猪头,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眼皮肿得睁不开,但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亮的。
好像在说——沈炼,你他妈又赌贏了。
沈炼低下头,没有对视。他跟在周奎后面,走出刑房。
方学渐被送回牢房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稻草堆里,像一条被晒乾的鱼。过了很久,缓了很久,才慢慢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沈炼这边。
“上辈子就跟材料打交道,也没谈过恋爱,暗恋小师妹,也没敢说。”他的声音很哑,但他在笑,“一个摔跤,穿越到嘉靖朝,就蹲大牢。今晚差点为了一个的狱友,把命送了。”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呼嚕呼嚕地响,像有痰卡在里面。
“反正也回不去了,早知道应了赵彦的功名美女,少受这份罪。压力太大了,脑子里都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像有人再跟我说话,我还以为我要走了呢。”他又笑了,嘴角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他也不擦。
方学渐本来身子还算壮实,这都折磨出耳鸣了?
沈炼看著他,在想——如果今天是他在刑房里,会不会像方学渐也这样守口如瓶?
他想起方学渐被拖走时那种笨笨的感觉,他不知道什么叫权衡利弊,什么叫趋利避害,他只知道——沈炼救过他,所以他不卖沈炼。
沈炼俯下身去,叫了一声“方学渐。”
“嗯?”声音从稻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还想造玻璃吗?”
方学渐从稻草堆里探出头,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
“当然想。”他说,“等老子出去,造他娘的玻璃。”
造玻璃是方学渐的执念,也是他能体现的价值。
方学渐迷糊中在喊什么工业强国。
这时候,工业什么鬼。
沈炼陷入了沉思,满心內疚。方学渐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唇乾得发裂,面色惨白如纸,模样寒磣得嚇人。
他的论文里写的是五月十九。但他现在在嘉靖四十年的詔狱里,不是在后世的图书馆里。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歷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跡走吗?
他在想,明日,邹应龙会不会真的上书?银章手敕这个谎又得编多少故事才能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