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仓门一开(1/2)
仓门一开,风都像停了一瞬。
青城县仓司这间大仓,从外头看倒还像那么回事。门板厚,锁也沉,樑上还掛著一串看起来挺像样的避鼠草。若只站在门口远远瞧一眼,多半还会觉得:不错,地方虽小,规制还在。
可规制这东西,最怕走近了看。
因为很多时候,它只是个壳。
孟玄喆站在门前,先没往里走,只抬眼將整间仓房从梁到地扫了一遍。
仓很大。
囤也不少。
一排排粮囤从外头看鼓鼓囊囊,袋口扎得整整齐齐,像是专程摆给人看的“丰收图”。地上还特意打扫过,连仓角那堆旧簸箕、破斗斛都被挪到了阴影里,十分懂得什么叫领导视察要有观瞻。
很好。
布置得挺用心。
就是太用心了。
用心到让人一眼就想问一句:你们平时也这么爱乾净吗?
周令安额头的汗已经顺著鬢角往下滑,却还在强撑镇定:“殿下,下官方才就说,仓里近来略有潮气,若衝著殿下,不如由下官先叫人——”
“周县令。”孟玄喆头也没回,“你再说一句『不如』,孤就真要怀疑,这仓里藏的不是粮,是你的命。”
周令安:“……”
高承礼在旁边默默垂眼,心里替这位青城县令点了三根蜡。
殿下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讲究客套了。
但奇怪的是,听著还挺痛快。
孟玄喆抬步入內。
刚走进去两步,那股仓里特有的陈旧谷味就更明显了。可在谷味之下,还压著一层不太对劲的气息——湿,闷,带一点若有若无的霉。
不浓。
若只是隨便来个人,可能还真会被表层那点新粮味盖过去。
可惜他不是隨便来个人。
他前世虽然没正儿八经在粮库上过班,但基层仓储也见过不少。新粮、陈粮、受潮粮、翻晒过的粮,他光闻都能闻出个大概。
眼前这仓,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满而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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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砚跟在后头,眼神也在飞快地扫。
他比孟玄喆更懂卷宗和数字,可对仓里这些直观门道,显然差一点。於是他下意识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是哪里不对?”
孟玄喆看著前头那几排鼓囤,淡淡道:“太整齐了。”
顾承砚一怔。
高承礼也一怔。
连旁边那几个捏著钥匙的仓吏都怔了一下。
太整齐了?
这算什么罪名?
孟玄喆也不解释,只往前走到第一排粮囤前,抬手在囤身上拍了拍。
声音不对。
太空。
不是完全空,是那种表层有东西、里头却虚著一大块的空。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再拍。
还是不对。
这下连高承礼都听出来了——前一处是闷实的“砰”,后一处却更像“咚”,中空得很,活像谁往鼓里塞了层棉花,面上看著鼓,里头却没什么真东西。
高承礼脸色一下精彩起来。
很好。
仓门刚开,脸已经开始掉了。
孟玄喆回头,看向那跪在一旁的管仓小吏:“你叫什么?”
“小、小人冯四……”
“冯四。”孟玄喆点点头,“你告诉孤,这囤里头装的是粮,还是装的是你的胆子?”
冯四脸一白,嘴唇抖了抖:“殿下明鑑,小人、小人不敢……”
“你们倒是敢得很。”孟玄喆冷笑一声,“孤站在这儿,拍两下都能听出里面是虚的,你还敢跟孤说不敢?”
说罢,他转头看向孙阔:“校尉。”
孙阔抱拳:“末將在。”
“把最前头这三囤,给孤拆开。”
这话一出,周令安脸色彻底变了。
“殿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仓囤一拆,若有闪失,后头盘帐就——”
“周县令放心。”孟玄喆看著他,“若真有粮,孤替你把囤一只只缝回去。”
周令安:“……”
这话听著像安慰,可不知为何,落在耳朵里比“给我拆”还嚇人。
孙阔却是个痛快人。
他本就看地方这套遮掩作派不顺眼,昨夜又在城门口亲眼见过太子怎么稳锅、怎么拿差役,早就对这位东宫殿下服了几分。此刻得令,半点不拖,招呼两名守军提刀上前,沿著囤口绳结一划——
哗啦。
最上头一层粮立刻顺势滑下来。
是新粮。
金黄、饱满,看著甚至还不错。
周令安眼神一亮,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一块木板,忙道:“殿下请看!仓中岂敢欺瞒?这都是今春新入的粮——”
他话还没说完,孟玄喆就抬了抬手:“继续。”
孙阔闻言,直接让人拿长杆往囤里一探,再一搅。
下一瞬,顏色就变了。
表层那层新粮往旁一翻,下面竟露出一片发暗发灰的陈谷。再往深处捅,甚至还有板结成块的霉谷,夹著细碎穀壳和潮气,一股难闻的味道顿时翻了出来。
高承礼猝不及防,差点被熏得后退半步。
“这、这……”
他人都傻了。
方才还像模像样的一囤好粮,下面居然垫著这么一层烂货。
这就不是简单仓储不善了。
这是明晃晃地拿上头一层糊弄人。
顾承砚眼神一沉,提笔便记:“第一囤,表新里霉,粮色不一,疑有故意遮掩。”
冯四跪在地上,脸白得几乎能当纸用。
陆元丰站在后头,原本还装作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善心乡绅,这会儿袖子里的手已经悄悄攥紧。
孟玄喆却像早有预料,神色没什么波动,只道:“第二囤。”
孙阔也不废话,继续拆。
这一回更乾脆。
上头还是薄薄一层新粮,下面看著也有货,可守军用长杆一探,竟一下捅得太深,桿头都快没进半截。
眾人神色顿时都变了。
孙阔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脸一沉,招呼人把囤身外侧捅开一道口子——
哗啦啦一阵响。
外面看著鼓鼓的囤身,里头居然只堆了薄薄一圈粮,中间大半竟是空的!
高承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空、空囤?”
他这辈子在宫里见过的坑蒙拐骗、偷梁换柱也不少,但这么大一个仓囤,从外头做得圆圆满满,里头却只糊一层皮,仍是把他新鲜得不轻。
这已经不是偷了。
这是在拿工匠精神做假。
孟玄喆都被这群人的创造力逗笑了。
很好。
他本以为最多是“新粮盖霉谷”,没想到青城县仓司这么给面子,直接上了个“薄皮空囤”。
这水平,不给个“地方假帐实践创新奖”都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周令安,笑得极和气:“周县令,你们青城县的仓,很会呼吸啊。”
周令安嘴唇发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早上韩相点名把青城县推出来时,自己心里会发凉了。
因为这地方是真的经不起翻。
不是怕查,是怕一查就露馅露得太快、太齐、太不留情面。
第三囤也很快被拆开。
这回更绝。
表层新粮底下不全是霉谷,也不全是空,而是夹著大量穀壳、秕糠,分量看著不少,真正能入锅的却没多少。
孙阔看得都气笑了:“这帮孙子是真敢啊。拿糠都敢往囤里填?”
冯四终於绷不住了,砰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看仓的,都是按上头吩咐封囤、扎口,小人哪敢擅动啊!”
孟玄喆没看他,目光却落在周令安和那几个仓司小吏脸上。
“不敢擅动。”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意思是,你们都知道里头是什么。”
冯四一抖,不敢吭声。
孟玄喆也不逼他,只转过身,走到仓门口,看向已经被动静引得越聚越多的县城百姓。
对。
他早就看见了。
仓门一开,守军拆囤,周围看热闹的人就越围越多。先前还只是几个路过的脚夫和商贩,后来连附近铺子里的人、过路的农户都被吸了过来。大家不敢离太近,只远远探头探脑地看,像看一场不知会不会砸到自己头上的大戏。
很正常。
地方上平时最怕的就是让百姓围观。
因为很多事,你关起门来还能叫“衙门自有章法”;一旦围观的人多了,章法就容易露出真面目。
而孟玄喆今天,偏就不打算关门查。
他朝孙阔一抬手:“把门再打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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