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习惯(1/2)
白夜是被自己的右手叫醒的。不是疼,是痒。食指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白印,像有一只蚂蚁在上面爬。他睁开眼,把右手举到眼前,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什么都没变。指甲缝乾净,掌心的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来一点。食指上的白印还在,比昨天更淡了。
他把手放下。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看的是右手。但他习惯用的是左手。他从来不用右手看东西。
白夜坐起来,盯著自己的右手。它安静地搁在被子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睡著的小动物。他试著动了一下食指,动了。中指,动了。无名指,小指,大拇指,一根一根,都听使唤。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右手拿东西的。
院子里传来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白夜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今天先迈的是左脚。他本来打算先迈右脚的,昨晚睡前反覆想了几遍,右脚,先迈右脚。但刚才下床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左脚已经出去了。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还短,太阳刚爬过屋顶。铁牛在劈柴,光著膀子,背上冒著热气。老胡蹲在厨房门口刷牙,白沫子吐在墙角。蓝素素从东厢房出来,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拿著笔记本。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白夜说。他发现自己回答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比声音慢了一拍。不是故意的,就是慢了。像信號延迟。
蓝素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早饭是老胡煮的掛麵,加了酱油和蒜末。白夜坐在枣树底下吃,吃到一半发现碗里的蒜末被他一颗一颗挑出来,整整齐齐排在碗沿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挑蒜的。老胡炒菜爱放蒜,他吃了好几年,从来没挑过。
他把碗放下,看著那排蒜末。
“老胡,我吃蒜吗?”
老胡端著碗蹲在他旁边,嘴里嚼著面。“吃啊。我炒菜放多少你吃多少,从来没见你挑过。”
白夜把碗沿上的蒜末一颗一颗拨回面里,拌匀,继续吃。蒜味很冲,但他没什么感觉。
蓝素素吃完面,把碗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谢尔盖的笔记。
“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谢尔盖记录裂隙期的部分,有一页昨天漏了。”她把那一页翻出来。纸边被水浸过,字跡洇开,好几处看不清。
“译出来了吗?”白夜问。
“大部分。”蓝素素在枣树底下坐下,“谢尔盖说,裂隙期不只是那个东西练习怎么用你的身体。也是它在练习怎么成为你。”
“有什么区別?”
“用身体是表面的。走路,喝水,拿东西,在纸上画图案。成为你是更深的。”蓝素素指著纸上的一段,“它学你的习惯。你喜欢用哪只手,先迈哪条腿,刷牙从哪边开始,吃饭先夹什么菜。这些你根本不会想的事情,它一个一个学。”
“学会了呢?”
“学会之后,它就开始用你的习惯来反推你的想法。”蓝素素说,“你习惯用左手,它就让你用右手。你不习惯,就会注意到。你一注意,它就知道你在看它。它在跟你建立联繫。”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白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那种被蚂蚁爬过的痒,还在皮肤底下,非常浅,像一层薄膜。铁牛劈完柴,穿上衣服,走过来。
“谢尔盖有没有说怎么打断这个?”
蓝素素翻到下一页。“他说,打断的方法不是停止被学。是学它。”
“学它?”
“对。它学你,你就学它。它用你的习惯反推你,你就用它的方式反推回去。”蓝素素念出译文,“『它没有自己的习惯。它的习惯就是模仿。如果你开始模仿它的模仿,它就不知道自己在模仿谁了。』”
白夜想了想。“意思是,如果它让我用右手,我就用右手。但不是被动地让它推著用,是主动地、故意地、甚至夸张地用。用到它分不清这个动作是它在推我,还是我在做给它看。”
“差不多。”蓝素素合上笔记,“谢尔盖管这叫『反模仿』。他只在两个受试者身上试过。一个撑了十七天,一个撑了二十三天。最后都没撑住。但不是方法没用,是他们发现得太晚了。裂隙期太久,那个东西已经学完了大部分习惯。反模仿只能延缓,没法根除。”
“根除呢?”
蓝素素摇头。“谢尔盖没找到。或者找到了,没来得及记下来。”
铁牛把斧头靠在枣树上。“那就先用能用的。”
白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今天开始。它学我,我就学它学我。”
老胡蹲在墙角,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泼掉。“你们说的这些,我听著像那个什么——两个镜子对著照。照来照去,里头的人是谁,外头的人是谁,谁也分不清。”
“差不多。”蓝素素说,“谢尔盖也是这么比喻的。”
“那最后呢?”老胡问。
蓝素素没答。
上午白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是散步,是走路。他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先迈左脚,这次先迈右脚。平时脚掌先著地,这次脚跟先著地。平时手臂自然摆动,这次故意不动。一开始很彆扭,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了几圈,彆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习惯了这个新走法,是“走路”这件事本身变得陌生了。好像他不是在走路,是在模仿一个人在走路。
他停下来,站在枣树底下。
蓝素素坐在门槛上看著他。“感觉怎么样?”
“怪。”白夜说,“像在学自己。”
“就是学自己。”蓝素素说,“你平时走路不会想怎么走。现在你想了,你就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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