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名字(2/2)
“確定?”
“確定。”
“你天天用那个缸子,用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
“你闭上眼睛,能画出那朵花吗?”
老胡闭上眼,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停住了。他睁开眼。“画不出来。”
“你用了七八年,天天看,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老胡说,“但你再拿一个缸子来,上面画著別的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不是我的。”
白夜把手伸进兜里,摸著那面镜子的铁皮背面。花纹硌著手心。他不记得那花纹是什么样的。圆的,方的,花的,素的,完全没有印象。但下次再见到,应该能认出来。
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收起来,用档案袋装好。“谢尔盖在笔记最后列了一个清单。他管它叫『確认自己是自己的方法』。”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俄文,旁边是她用铅笔写的译文。
“第一条。找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不是大事,是小事。小到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
“比如?”
“比如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课桌底下刻过一个字。刻的什么,只有你知道。”蓝素素看著白夜,“那个东西能学你的习惯,学你的记忆,但学不了你不记得的东西。你刻的时候根本没往脑子里去,它就找不到。你哪天突然想起来了,就是你自己。”
白夜想了想。小学三年级的课桌,木头面的,左上角有一块被削掉的疤。他用小刀在那个疤旁边刻过东西。刻的什么?一个字,还是什么图案?想不起来。但那个位置他还记得。木头的纹理,疤的形状,刀刃陷进去的手感。刻的什么——是个三角。
“想起来了?”蓝素素问。
“一个三角。”
“什么样的三角?”
“等边的。尖朝上。”白夜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刻那个。刻完就忘了。”
“那就是你的。它拿不走。”
铁牛把斧头靠在枣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也有一个。”
蓝素素看向他。
“第17號研究所,安保组的休息室。我的储物柜是7號,柜门內侧贴著一张照片。不是人的照片,是一张从杂誌上撕下来的。一座山,山顶有雪,山脚下有湖。我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撕那一张。但每次打开柜门,看见那张照片,就觉得外面还有一个世界。”铁牛把斧头拿起来,用手指试著刀刃,“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柜子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白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上面有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痂,翘起的边缘已经硬了。他试著回忆翻墙的那个瞬间。蓝素素办公室后面的锅炉房,灰砖墙,墙头的碎玻璃。他的左手先攀上去,掌心被划了一下。血渗出来,没顾上看。右手撑著墙头翻过去,蓝素素在下面接他。这些细节都是他自己的。不是因为它太特別,是因为它太小了。碎玻璃划破手,疼了一下,然后忘了。那个东西不会注意到这种疼。
“谢尔盖的清单上还有一条。”蓝素素说,“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不是別人叫你的那个,是你自己起的。只对自己说,不让任何人知道。每天睡前念一遍。醒过来也念一遍。”
“起什么名字?”白夜问。
“隨便。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最好。因为它没有意义,所以它没有模式。没有模式,它就学不了。”蓝素素合上笔记,“谢尔盖给自己起了一个。他每天睡前念,醒过来也念。他说那是他最后一道锁。”
“有用吗?”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他念到11月20日。那天晚上,他把名字写在了笔记的最后一页。然后门被撞开了。”
白夜站起来,走进屋里,找到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想了一会儿,写下几个字母。不是英文,不是拼音,没有任何意义。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里。铅笔的痕跡硌著大腿。
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老胡用新买的搪瓷盆拌了一盆黄瓜,酱油、醋、蒜末,还点了几滴香油。白夜夹了一筷子,嚼著,忽然停下来。
“老胡,你今天放香油了?”
“放了几滴。怎么了?”
“你以前拌黄瓜从来不放香油。”
老胡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盆黄瓜。“对。我从来不放香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手自己伸过去拿了。”
白夜把筷子放下。铁牛停下咀嚼,蓝素素端著碗没动。老胡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著油光。他慢慢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事。”老胡说,声音比平时低,“就是多放了几滴香油。黄瓜还是黄瓜。”
他把筷子伸进盆里,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白夜重新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香油的味道很冲,盖过了醋和蒜。他把黄瓜咽下去。
回到屋里,白夜躺在炕上,把那面镜子从兜里掏出来。月光照在镜面上,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他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铁皮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显出轮廓——不是花,是一只鸟。翅膀收著,头歪向一边,像是在听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塞回兜里。
闭上眼。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他等著水面平静。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睡著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非常轻,非常远,像从另一间屋子里传来的。不是名字,是一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像是在听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笑话。
白夜睁开眼。天花板上,裂缝还在。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面镜子的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收著翅膀,歪著头。他把镜子掏出来,翻到正面。月光底下,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眼,右眼。左嘴角,右嘴角。他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会注意。他的左嘴角没有动。
白夜把镜子扣在胸口。铁皮的凉意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笑声。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不是从屋外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喉咙里。非常轻,非常浅,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水面,破了。
他闭上嘴。笑声停了。他把镜子放回兜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皮鼓著,他按平过,又鼓起来了,他没再按。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三角,那座山顶有雪的山,那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他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角,山顶,名字。三角,山顶,名字。然后睡著了。
梦里有人在照镜子。不是他,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左眉上方有道疤。他把两面镜子对著放,自己站在中间。最外面的他举起右手,最里面的他没有动。中间那些他,有的动了,有的没动,有的动了一半停住了。穿白大褂的男人看著最里面那个不动的自己。
“你是谁?”他问。
最里面那个没有回答。它只是看著他,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