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名字(1/2)
那面镜子是在旧货市场被发现的。榆树沟镇只有一个旧货市场,其实就是街尾一块空地上摆了几个摊,卖旧衣服、旧家具、旧农具,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白夜本来只是路过,老胡说要去淘个搪瓷脸盆,他跟著去了。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的,背面是铁皮压出来的花纹,锈得差不多了。正面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镜面蒙著一层灰,照什么都模模糊糊。白夜蹲下去,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是个老太太,裹著蓝布头巾,看了一眼那面镜子,说五毛。白夜给了她一块,老太太翻遍兜才找出来五毛零钱。白夜把镜子揣进兜里,没照。老胡买了个搪瓷盆,磕掉了一块漆,盆底印著一朵牡丹花,跟之前那个缸子上的差不多。
回到院子,蓝素素正在枣树底下整理谢尔盖的笔记,看见白夜掏出来的镜子,手停了。
“哪来的?”
“旧货市场。五毛。”
蓝素素把镜子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的花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镜子。”
“这是老式理髮店里用的那种。剃头匠掛一排,客人对著看。两面镜子对著照,里面的人一层一层往里套,套到后来谁也数不清。”蓝素素把镜面翻过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裂缝横在中间,把她自己的脸切成了两半,左眼和右眼错开了一点。
“谢尔盖的笔记里提过这种镜子。”她说,“他在裂隙期初期,每天对著两面镜子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確认自己。”蓝素素把镜子放在膝盖上,“他把两面镜子对著放,自己站在中间,看里面的自己一层一层往里套。最外面的那个是他,最里面的那个也是他。中间那些,他不確定。”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最里面那个他不跟著他动了。他举手,最里面的那个他站著不动。他笑,最里面的那个他面无表情。”蓝素素看著白夜,“他把两面镜子都砸了。但砸完之后,他发现没有镜子也能看见最里面那个。它不在镜子里了。它在他眼睛里。”
白夜把镜子从她膝盖上拿起来,镜面朝下扣在手里。背面的铁皮花纹硌著掌心,凉凉的。
铁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谢尔盖的笔记里夹著这张。”他把纸递给蓝素素。不是俄文,是英文,手写,字跡很潦草,好几处被划掉重写。蓝素素接过来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是什么?”白夜问。
“一份名单。”蓝素素说,“谢尔盖列的。极光计划里所有进入裂隙期的受试者。一共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著一个日期和一个词。”
“什么词?”
蓝素素把纸递给他。名单从上到下,每个名字后面跟著日期,然后是一个词。第一个,“科尔萨克,1983.4.7,左。”第二个,“彼得罗夫,1983.5.2,右。”第三个,“伊万诺娃,1983.5.9,双。”后面十几个人,词都差不多。“左”、“右”、“双”、“全”。
白夜指著最后一个词。“『全』是什么意思?”
蓝素素翻到谢尔盖笔记的另一页。“他记录过。裂隙初期,那个东西只能控制身体的一小部分。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睛。所以受试者会感觉自己的左手不是自己的,或者右眼看见的东西跟左眼不一样。”她指著名单上那些词,“『左』就是左边,『右』就是右边。『双』是两边都开始了。『全』——”
“全身。”铁牛接口。
“对。”蓝素素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谢尔盖的笔跡,红墨水写的。“『伊万诺娃,5月9日记录为“双”。5月17日,她在盥洗室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对她笑了一下。她自己没有笑。5月18日早上,她站在走廊里,面朝墙壁。护理员叫她,她不回答。把她转过来,她脸上还掛著那个笑。眼睛是睁著的,但里面没有人。』”
白夜把手里的镜子翻过来。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错开了一条缝。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左眼,右眼。左嘴角,右嘴角。他试著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脸也跟著笑了。同步的。至少看起来是。
他把镜子扣回膝盖上。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谁?”
蓝素素翻回正面,手指移到最后一行的名字。
“谢尔盖。”她说,“日期是1983年11月15日。词是——『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跳了几下,飞走了。老胡端著新买的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著刚洗的青菜。他看见三个人围坐著,没说话,蹲在墙角开始择菜。
“谢尔盖在裂隙初期就开始记录別人。”蓝素素把名单夹回笔记本里,“他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观察那些受试者,记录他们的进展,左,右,双,全。他知道自己也在同一条路上。他记录別人,其实是在记录自己的倒计时。”
“11月15日,他写了『全』。”铁牛说,“11月20日,他还在写笔记。”
“对。五天。从『全』到意识崩解,他撑了五天。”蓝素素看著白夜,“你第一次碰那个箱子,是几天前?”
白夜想了想。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是昨天。“十来天。”
“谢尔盖从『左』到『全』用了七个多月。你才十来天。”
白夜没说话。他把镜子从膝盖上拿起来,镜面朝自己。左半边脸,右半边脸。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他的左眼和右眼隔开了。他试著眨左眼。镜子里左眼眨了一下。他试著眨右眼。镜子里右眼眨了一下。他试著两只眼交替眨。左,右,左,右。镜子里跟著做,分毫不差。他停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停下来。然后他看见——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会注意——镜子里那个人的右眼,在他已经停下来之后,又眨了一下。
白夜把镜子扣在膝盖上。
“今天第几天?”他问。
蓝素素翻开笔记本,找到她自己的记录。“从皮箱那天算起,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谢尔盖的记录里,第十二天是什么阶段?”
蓝素素翻了几页,停下来。“伊万诺娃,第十二天。从『右』进入『双』。”她合上笔记,“但每个人不一样。科尔萨克第十二天还在『左』,彼得罗夫第十二天已经是『双』了。”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白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手心。左手,右手。都听使唤。但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把牙膏挤在了牙刷的背面。不是刷毛那一面,是背面。挤得非常整齐,一条白色的细线,从牙刷柄一直延伸到刷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不记得自己挤过牙膏,只记得站在水池前,手里拿著牙刷,刷毛上已经沾著泡沫了。他把牙刷翻过来,看见背面那条整齐的牙膏线。他把它衝掉了,重新挤了一次。这次挤对了。
老胡把择好的菜放进搪瓷盆里,端著盆站起来。“你们说的这些,左啊右啊,我听著像修车。”
“修车?”铁牛问。
“修车。轮子跑偏了,往左边歪,你得往右边打方向盘。打多少?打多了往右边歪,打少了还是歪。一直调,一直调,调到轮子正了,方向盘也正了。”老胡把盆搁在窗台上,“但你要是不知道正的是什么样,调一辈子也调不正。”
白夜把镜子塞进兜里。铁皮的凉意透过布料贴在大腿上。“老胡,你那个缸子,底下的牡丹花,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老胡想了想。“红的,五瓣,中间黄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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